容时偷偷看了他好几次。
第一次,段嘉树在看电影。
第二次,段嘉树还在看电影。
第三次,段嘉树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了他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容时被抓了个正着,耳朵瞬间红了,慌乱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吃完了没,还想不想吃。”
段嘉树看着他,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借口。
“想吃。”他说。
容时又拿起一颗草莓递过去。
这次他没有故意不松手,但段嘉树接过草莓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掌心。
容时的手一抖,差点把草莓掉在床上。
段嘉树稳稳地接住了。
“手滑了?”段嘉树问。
“没有!”容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就是……草莓太滑了。”
段嘉树没说什么,把草莓放进嘴里。
但容时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只是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容时看了十六年,他看得出来。
电影放了快一个小时,容时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草莓箱子,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整个人软绵绵的。
电影的情节他已经完全跟不上了,但没关系,他本来也不是为了看电影来的。
他是为了和段嘉树待在一起。
“小树哥哥。”他轻声叫他。
“嗯。”
“情人节快乐。”
段嘉树偏头看了他一眼。
容时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慵懒的笑,手里还捏着一颗草莓,整个人被冬日午后的阳光笼罩着。
“情人节快乐。”段嘉树说。
容时笑了笑,把手里那颗草莓塞进嘴里。
甜。
甜得他有点想哭。
他不知道段嘉树送他草莓是不是有别的意思,也不知道那句“草莓比玫瑰好”背后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情人节,他会记住很久很久。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缓缓上升。
容时打了个哈欠,把空了大半的草莓箱子放到一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几点了?”他问。
“四点半。”段嘉树看了一眼手机。
“该回去了,我妈说要包饺子,让我早点回去帮忙。”
容时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段嘉树还坐在床尾,没有起来送他。
“不走吗?”容时问。
“走。”段嘉树站起来,但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往门口走。
他看着容时,目光里有容时读不懂的东西。
容时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
容时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喜欢我吗?
但他没有。
他笑了笑,冲段嘉树挥了挥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段嘉树说。
容时转身走出了门。
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卡片被他夹在词典里了,没有带在身上。
但他不需要卡片,也能把那九个字背出来。
“你说过草莓比玫瑰好。”
容时走出段家的大门,站在两家之间的冬青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冰冰凉凉的,但胸口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段嘉树卧室的窗户。
窗帘没有拉,段嘉树站在窗前,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对上了。
容时冲他挥了挥手。
段嘉树也抬了一下手。
容时转身跑回了家。
他不知道的是,段嘉树站在窗前,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容家的门里,才慢慢放下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下午,容时递草莓给他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心。
那个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一个看不见的烙印。
段嘉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卡片,不是箱子里那张,是另一张。
他本来准备了两张卡片。
一张放进草莓箱子里,写的是“你说过草莓比玫瑰好”。
另一张放在自己口袋里,写的是“所以我想把最好的甜都给你”。
他没有送出第二张。
因为他看到容时拿着那张卡片,眼眶泛红,手指发抖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
再往前,容时会哭。
他舍不得。
段嘉树把那张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很多东西。
一张容时初中时写给他的贺卡,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一颗容时高中时送他的黑色石头,说是在海边捡到的,“像你”。
一叠容时的照片,大部分是偷拍的,容时不知道。
还有一封信,是容时十四岁生日时写的,最后一句是:“谢谢小树哥哥一直陪着我,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段嘉树关上抽屉。
他靠在窗前,看着对面容时的房间。
灯亮了。
容时的身影在窗前晃了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灯又灭了。
大概是下楼去帮忙包饺子了。
段嘉树收回目光,坐回书桌前。
他翻开一本书,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脑海里全是容时今天的样子。
穿着睡衣跑过来,头发炸着,眼眶红红的,抱着草莓箱子站在门口,像个被全世界欺负了的小朋友。
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倔强地举着那张卡片,非要一个答案。
他说“字面上的意思”的时候,容时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然后又暗了下去。
段嘉树知道容时想听什么。
但他不能说。
不是不喜欢。
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怕自己说出口以后,容时会慌张,会躲开,会开始思考“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而不是“他是不是喜欢我”。
他在等。
等容时自己想清楚。
等容时主动走到他面前,告诉他答案是确定的、坚定的、不后悔的。
在那之前,他愿意等。
他已经等了很多年。
不差这几天。
段嘉树拿起手机,打开和容时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晚上的饺子,别包太丑。”
想了想,又删掉了。
改成了:“晚上我来吃饺子。”
容时的消息回得很快:“好!!!我妈包了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馅!!你爱吃的都有!!!”
三个感叹号。
段嘉树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对面容家的厨房亮着灯,热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飘出来,在冬日的暮色里化作一团一团的白雾。
他看不见容时,但他知道容时正在里面,大概正在笨手笨脚地包饺子,脸上沾着面粉,被江阿姨笑着骂。
段嘉树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没有送出的卡片。
“所以我想把最好的甜都给你。”
这句话,他藏起来了。
和过去三年的每一句话一样。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