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聚餐接近尾声。
大部分人已经开始醉了,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在椅背上说胡话,有人站起来敬酒的时候腿都在打晃。
陆予舟喝得也不少,脸红得像关公,但他酒量好,神志还算清醒。
他拍了拍段嘉树的肩膀:“嘉树,你还能不能走?不行就在这附近开个房间,别回去了。”
“能走。”段嘉树站起来。
他的身形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旁边的容时立刻伸手扶住了他。
段嘉树的手臂被容时抓住的那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容时的手。
容时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圆的,干干净净。
段嘉树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没事。”他说。
“你脸都白了还说没事。”容时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我们开个房间还是回宿舍?”
段嘉树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的是“回宿舍”,但又咽了回去。
“公寓。”他说。
“什么?”
“学校旁边的公寓,我爸妈买的。”段嘉树说,“开学的时候去过一次,后面没怎么住。”
容时愣了一下。
段嘉树的父母在学校附近给他买了一套公寓,他知道这件事。
开学的时候段嘉树提过一次,还说“你要是需要可以来住”。
但后来他们各自忙着适应大学生活,那套公寓就被闲置了,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起过。
“公寓有钥匙吗?”容时问。
“口袋里。”
容时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一串,上面挂着一个黑色的皮质钥匙扣,简洁得不像话。
他扶着段嘉树走出烧烤店,陆予舟跟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段嘉树没问题,就回去继续喝了。
五月的晚风很暖,容时扶着段嘉树走在东门外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段嘉树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节奏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被调慢了速度,每一个零件都还在运作,但整体节奏慢了半拍。
“公寓在哪儿?”容时问。
“前面,左转,第二个路口。”
容时按照段嘉树的指引,找到了那个小区。
小区不大,门禁很严,段嘉树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刷了一下,铁门“嘀”的一声开了。
里面是几栋小高层,绿化做得很好,夜风吹过来,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
“几号楼?”容时问。
“三号楼,一单元,十楼。”
容时扶着他走进电梯,按下10楼的按钮。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容时微微侧着头,看着段嘉树的侧脸。
段嘉树靠在电梯壁上,微微闭着眼睛,睫毛低垂着。
容时看着那两排睫毛,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移开目光,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心里默默地数着。
电梯到了10楼,容时扶着段嘉树走出来。
1003室。
容时用钥匙打开门,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装修得很用心。
客厅的色调是暖灰色的,沙发是深蓝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太久没人浇水。
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夜景。
容时来不及细看,把段嘉树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段嘉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容时蹲下来,去脱他的鞋。
“我自己来。”段嘉树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容时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
不是平时那种温热,是喝了酒以后的那种发烫的温度。
容时的手被他的掌心包裹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坐着,别动。”容时的声音有点紧,但他没有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了段嘉树的手指,“你喝了酒,弯下腰会头晕。”
段嘉树看着容时低垂的头,没有再阻止。
容时把他的鞋脱掉,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
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他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了一袋蜂蜜和一盒没拆封的姜茶。
“你爸妈上次来的时候放的吧?”容时冲着客厅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探出头去看,段嘉树靠在沙发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容时轻手轻脚地烧了一壶水,把姜茶泡上,又在里面加了一勺蜂蜜。
他端着杯子走到沙发边,在段嘉树旁边坐下。
“小树哥哥,喝点这个,会舒服一点。”
段嘉树睁开眼睛,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容时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一点干,不是平时那种干,是喝了酒以后水分流失的那种干。
“慢点喝,烫。”容时说。
段嘉树慢慢地喝了大半杯姜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好点了吗?”容时问。
“嗯。”段嘉树靠回沙发上,偏头看着他。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柔和。
容时坐在段嘉树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今天喝了好多,”容时小声说,“平时都不见你喝酒的。”
“高兴。”段嘉树说。
容时愣了一下:“为什么高兴?”
段嘉树看着他,目光安静而深。
“省赛进四强了。”他说。
容时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了。
“……就这个?”
“不够?”
“够是够……”容时嘟囔了一句,总觉得段嘉树那个“高兴”的背后还有别的原因,但他不敢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容时站起来,去厨房把姜茶的杯子洗了,又到卫生间看了看,毛巾、牙刷、洗漱用品,一应俱全,都是新的,大概是段嘉树父母提前准备好的。
“小树哥哥,你今晚睡这儿,我帮你把床铺一下。”容时走进卧室,打开灯。
卧室很大,一张一米八的床,蓝色的床单和被子,床头上方挂着一幅抽象画。
衣柜是嵌入式的,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