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外套,不是新衣服,是段嘉树穿过的,上面有他的味道。
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放在床头。
然后打开床上的被褥,把被子抖开铺平。
被子的面料很好,摸起来滑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他正弯腰整理被角,身后传来脚步声。
段嘉树站在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铺床。
“你铺床的样子,”段嘉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和我很像。”
容时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
“跟你学的。”容时说,“你帮我铺了十几年的床,我看着看着就会了。”
段嘉树没有说话,看着容时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容时读不懂的东西。
容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铺床。
他把被子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没有段嘉树叠得那么好,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好了,你睡这儿。”容时拍了拍枕头,转身往外走,“我睡沙发就行。”
他走过段嘉树身边的时候,段嘉树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容时僵住了。
段嘉树的手还烫着,指尖贴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那里的脉搏跳得又急又猛。
“小树哥哥?”容时的声音有点抖。
段嘉树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只自己的手上。
“外面沙发不舒服,”段嘉树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你是喝醉的人,你睡床。”
“我没醉。”
“你脸都白了还说没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段嘉树松开他的手腕,垂下眼睛。
“那你睡床,我睡床的另一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夜风吞没。
容时的心跳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节奏。
“床太小了,两个人睡不下。”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一米八的床,睡两个人刚刚好。”段嘉树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
容时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来拒绝。
但所有拒绝的理由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都被一个更强烈的念头覆盖了。
他想和段嘉树睡在一张床上。
哪怕什么都不做。
哪怕只是躺在一张床上,各自盖着各自的被子,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他想。
他太想了。
“……那你先去洗澡。”容时说,“你身上全是烧烤味。”
段嘉树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一样。”他说。
-
段嘉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换上了衣柜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家居服。
他的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家居服的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容时刚从客厅的沙发上抱起一床薄被走进卧室,看到他出来,手里的被子差点掉在地上。
段嘉树刚洗完澡的样子,他见过无数次。
小时候在他家住,暑假一起去游泳,寒假一起去泡温泉,他们一起洗过无数次澡、换过无数次衣服。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段嘉树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头发微湿,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粉,整个人褪去了平时那种冷淡的硬壳,露出了一种罕见的、柔软的质感。
容时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你去洗吧。”段嘉树说,“毛巾在架子上,新的。”
“哦。”容时应了一声,几乎是逃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嘴角挂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傻笑。
他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三次。
“容时,你冷静一点,”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就是睡一张床而已,又不是没睡过,小时候你俩睡一张床的次数还少吗?你紧张什么?”
但一个更小的声音在心里反驳他: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小时候你对他没有别的想法,现在你有。
容时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卧室的灯已经调成了最暗的那一档。
段嘉树靠在床的左边,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容时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段嘉树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容时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被子里。
一米八的床,睡两个人确实刚刚好。
不至于挤,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
容时能感觉到段嘉树身体散发出来的热量,透过被子的布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也能闻到段嘉树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酒精的余味,还有段嘉树自己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和那天在医务室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和那件卫衣上的味道一样。
和每一次靠近段嘉树时,从鼻尖钻进心底的味道一样。
容时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五。
根本数不清,因为跳得太快了。
“睡不着?”段嘉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低的,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容时吓了一跳,偏头看他。
段嘉树没有睁眼,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有一点。”容时老实承认。
“紧张?”
容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嗯。”
“紧张什么?”
容时张了张嘴,想说“紧张和你躺在一起”,但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他说的是:“第一次来公寓,不太习惯。”
段嘉树沉默了几秒。
“以后常来就习惯了。”他说。
容时的心跳又快了。
“什么?”
“钥匙给你一把,”段嘉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你想来就来。”
容时偏头看着段嘉树的侧脸。
灯光很暗,但足够让他看清段嘉树的轮廓,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条线都像是被精心画出来的。
“小树哥哥。”
“嗯。”
“你是不是喝醉了?”
段嘉树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了几秒,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半醉。”
“一半清醒?”
“嗯。”
“那你是清醒的时候说想给我钥匙,还是喝醉的时候说的?”
段嘉树终于睁开了眼睛,偏头看着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