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没有发消息给他，是段嘉树发的消息。
但他说“林姨”的时候心安理得，因为林夏确实经常做早餐叫他过去吃，这句谎话有九成的真实成分。
江若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好。”
容时换好鞋推开门跑出去了，跑到段家的大门前连门铃都没按，直接推门进去。
段家的客厅里很安静，林夏和段宏远都不在。
段嘉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一小碟咸菜，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了？”
容时换了鞋走过去坐到他对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皮蛋瘦肉粥，粥熬得很稠，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细丝，姜丝切得极细。
是段嘉树做的，不是林夏做的。
林夏做的粥味道不一样，她的姜丝会切得粗一些。
容时喝了一口就知道了，但他没有说破，因为他怕说破了以后段嘉树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他会说“因为你的姜丝切得细”，这句话说出来像不像在说“我最了解你”？像。
他低下头默默地喝粥，段嘉树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问了一句：“好喝吗？”
“好喝。”容时点头，又加了一句，“段林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说完以后他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段嘉树的眼睛。
段嘉树没有戳穿他的谎话，端起粥碗也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喝完粥容时主动去洗了碗，站在段嘉树家的厨房里，打开水龙头，用洗碗布把两只碗认认真真地刷了三遍，冲了两遍，放到沥水架上。
段嘉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目光安静而深。
容时擦干手转过身，对上段嘉树的目光，心跳快了几拍：“看什么？”
段嘉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想去我房间吗？”
容时的耳朵红了：“嗯。”
两个人上楼去了段嘉树的房间，门关上了。
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柔和而暗。
容时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熟悉的房间，书桌、书架、床、衣柜、飘窗上的靠垫，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以前他来这里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来找小树哥哥玩”，现在他来这里不能说“玩”，因为他想做的不是“玩”这么简单的事。
段嘉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容时能闻到段嘉树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咖啡的余香。
他看着段嘉树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很温柔。
他踮起脚尖吻上了段嘉树的嘴唇。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退回来，耳朵红透了。
段嘉树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容时闭上眼睛感觉到段嘉树的嘴唇在自己的嘴唇上慢慢地移动、慢慢地碾磨，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伸出手攥住了段嘉树T恤的下摆，攥得紧紧的。
吻了很久，久到容时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段嘉树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湿润的。
“小树哥哥。”容时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们以后天天这样好不好？”
“哪样？”
“就是，偷偷亲。”
段嘉树看着他红透了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不用偷偷的。”
“要偷偷的，”容时认真地说，“被我爸妈看到怎么办？被你爸妈看到怎么办？他们还不知道呢。”
“那就告诉他们。”
“不行！”容时急了，“现在还不行，我还没准备好，我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们以前就不正常？会不会觉得你以前对我好是因为别的原因？会不会，不行不行不行，再等等。”
段嘉树看着他那副“我要把这件事推到世界末日”的表情摸了摸他的头。
“好，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容时松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段嘉树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段嘉树的心跳和他的不一样，总是很稳、很慢，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
容时有时候想，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跳加速的时候？但他知道不是。
他听到过段嘉树的心跳加速的时候，在公寓的那天晚上，段嘉树吻他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只是不说，不说“我好紧张”，不说“我的心脏在跳”，把他的所有情绪都藏在那一句“好”字里。
短的，平和的，不动声色的，但包含了一切的“好”。
在家的日子，容时过得小心翼翼。
每天早上去隔壁吃早餐，有时是段嘉树做的，有时是林夏做的，有时是阿姨做的。
吃完回来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或者在客厅陪沈若清看电视，中午再过去吃午饭，下午回来午睡，晚上两家一起吃饭。
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容时走得很熟练，但他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看到段嘉树的时候要想“我现在是容时，不是‘段嘉树的男朋友’”，说话的语气要像以前一样，不要太温柔，不要太亲密。
吃饭的时候不要看段嘉树太久，段嘉树给他夹菜的时候要大方地吃不要脸红。
不要在父母面前和段嘉树有任何身体接触，不能牵手、不能碰手指、不能肩膀挨着肩膀坐。
容时觉得自己像一个演员，每天都在演一个叫“容时”的角色。
这个角色他演了十九年，本来应该驾轻就熟，但因为心里多了一个秘密，所有以前自然的动作都变得刻意了，所有以前不经意的表情都需要精心设计了。
段嘉树注意到了他的紧绷，但没有说什么，他把容时需要的距离给了他。
不在父母面前给他夹菜了，不帮他拿掉肩膀上的东西了，不和他在同一张沙发上坐得太近了。
但他会选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方式告诉容时：我在你旁边。
比如经过容时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比如在餐桌下用脚尖碰一下容时的脚踝，比如在两家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用只有容时能看到的眼神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就是“我在”，但容时每次看到心就会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