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是第一个注意到变化的人。
不是因为她观察力比江若清强,是因为她是段嘉树的母亲。
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儿子的了解,是刻进骨头里的。
她知道段嘉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沉默、冷淡、不喜欢肢体接触。
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他他会皱眉,连她这个当妈的抱他,他小时候都会挣扎一下。
但段嘉树对容时不一样,从小就不一样,容时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扑过来抱住他,他没有推开。
容时把沾满泥巴的手伸过来,他没有躲开,容时在他床上打滚、躺在他腿上、把冰淇淋蹭在他衣服上,他从不皱眉。
林夏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容时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是“特别”的,但“特别”不等于“喜欢”。
直到她看到那个帖子,不是容时发在论坛上的那个帖子,是别人转给她的。
一个朋友家的孩子也在A大读书,看到了那个帖子转给了她,附了一句话:“林夏阿姨,这是嘉树吗?”
林夏点开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张照片都放大了看,每一段描述都仔细地读。
她看到了段嘉树看容时的眼神,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在儿子脸上见过。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温柔的、湿润的、像春天的河水一样缓缓流淌的眼神。
她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儿子,那个从小就不会表达感情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的、连哭都不会哭的儿子,原来有这么多的感情。
他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可以盛放这些感情的人,现在他找到了。
林夏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没有跟段宏远说,没有跟江若清说,没有跟段嘉树说她只是把那个帖子存了下来,放在手机的收藏夹里。
偶尔会翻出来看看,每次看到段嘉树看容时的那个眼神,她的心就会软一下。
吃饭的时候,林夏观察了段嘉树。
段嘉树坐在容时旁边安静地吃着饭,没有给容时夹菜,没有帮容时倒水,甚至没有怎么看容时。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冰山,但林夏注意到他在餐桌下面的脚,那只脚微微朝着容时的方向,鞋尖几乎要碰到容时的鞋。
那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夏注意到了,她看到儿子的鞋尖轻轻地、极轻地碰了一下容时的鞋,然后又缩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那个触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你鞋带开了”,不是“你的脚挡到我了”,是“我在你旁边”。
林夏垂下眼睛,喝了一口汤。
虽然她以前有猜测,但知道真相又是另一回事。
汤是江若清炖的莲藕排骨汤,很鲜。
但她没尝出味道,她的脑海里全是段嘉树鞋尖碰容时鞋尖的那一幕。
那个画面太温柔了,温柔到她的心有一点疼。
她的儿子从来不是不会爱,只是他的爱太安静了,安静到用肉眼看不清,需要用脚去感受。
江若清也注意到了。
从去年开始,从段嘉树第一次在饭桌上给容时夹菜,从容时第一次说“小树哥哥”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从段嘉树帮容时铺床的时候手指在床单上多停留了一秒。
她就开始注意了,她是母亲,母亲的眼睛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但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两个孩子感情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是别人能比的。
她没有往别的方向想,或者说,她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周六,两家人吃了晚饭后,段宏远和容书言在书房下棋,林夏和江若清在客厅聊护肤品。
段嘉树说“我先回去了”,容时说“我也上去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江若清没有在意,继续和林夏聊精华液的质地。
聊了一会儿她觉得渴,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了外面的院子,那排冬青,那道矮墙,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花。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去院子里透透气,她端着水杯推开了后门。
院子里的空气很清新,夜风带着栀子花和月季的香味她站在台阶上喝了一口水,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很亮。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隔壁段家别墅的二楼,段嘉树的房间,灯亮着,窗帘没有拉。
段嘉树站在窗前,容时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
段嘉树低着头,容时仰着脸。
江若清手里的水杯慢慢放下了。
段嘉树的手捧住了容时的脸,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容时踮起脚尖勾住了段嘉树的脖子,段嘉树低下头,吻了他。
江若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到那个吻持续了几秒,也许更短,也许更长。
她不知道,她的时间感在那几秒钟里完全失去了。
她只看到两个少年的影子在灯光下重合在一起,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的,只是分开了很久,现在终于合拢了。
吻结束了。
段嘉树的额头抵着容时的额头,两个人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江若清听不到,也不想听,她端着水杯转身走回了屋里。
厨房的灯还亮着,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站在旁边的林夏一定能听到,但林夏在客厅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若清?你没事吧?”林夏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没事。”江若清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她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继续和林夏聊天。
她的声音平稳,表情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在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从段嘉树三岁搬到隔壁开始想,想到容时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扑过去抱住段嘉树,想到两个孩子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
想到段嘉树每天给容时送早餐,想到容时生病时段嘉树守了整夜,想到段嘉树帮容时铺床,想到容时说“小树哥哥”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向上翘的那一年、两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