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江若清每天都在观察,不是刻意的观察,是那种,当一个你熟悉了二十年的事物忽然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时,你总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的观察。
她观察到段嘉树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有时候手里提着自己做的早餐,有时候是林夏做的,有时候是阿姨做的。
他换鞋的时候会先把容时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好,然后才换自己的。
容时的拖鞋是一双浅蓝色的毛绒拖鞋,上面有一个小鲸鱼的图案,和钥匙扣上那个一样。
段嘉树把那双拖鞋摆好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做了一辈子的事。
她观察到容时每天去隔壁找段嘉树的时候从不敲门,不是不礼貌,是段嘉树说过“你来不用敲”。
容时推门进去的样子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他会在玄关喊一声“林姨我来了”,换好鞋跑上楼。
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从一楼到二楼再到段嘉树房间门口,然后是一声“小树哥哥”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安静。
她观察到吃饭的时候段嘉树会给容时夹菜,容时会给段嘉树夹菜。
两个人的筷子在空中相遇时谁都不会让谁,你夹给我我夹给你,像一场无声的、默契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舞蹈。
她观察到容时看段嘉树的眼神变了,不是变了,是“变”了。
以前容时看段嘉树的眼神是亮的、温暖的、带着崇拜的,是那种“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的光。
现在他看段嘉树的眼神也是亮的、温暖的,但多了别的东西,多了柔软和依赖,多了信任。
多了那种“这个人是我选的,我认定他了”的坚定。
有一天晚上江若清在厨房里洗碗,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容时和段嘉树在秋千旁边。
容时坐在秋千上段嘉树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在说什么。
容时忽然笑了,笑得很灿烂,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他伸出手勾住段嘉树的脖子,段嘉树低下头。
江若清以为他们要接吻,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但段嘉树只是把额头抵在容时的额头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很近,近到鼻尖碰着鼻尖。
他们在笑,不是在接吻,而是在笑。
江若清看着那个画面端着碗站在水槽前站了很久很久,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在这一刻软着陆了。
她的儿子在笑,她儿子喜欢的人在笑,两个人靠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在笑。
这个画面比任何接吻、拥抱、牵手都更让她安心,因为她看到了他们之间最本质的东西。
不是激情,是快乐。
林夏也在观察。
她的观察角度和江若清不同。
江若清看的是段嘉树对容时好不好,林夏看的是容时对段嘉树好不好。
不是因为她不关心段嘉树,恰恰相反,她太关心段嘉树了。
她的儿子从小就不会表达感情,不会说“妈妈我爱你”,不会说“爸爸辛苦了”,不会在生日的时候给父母准备惊喜,不是不爱,是不会。
他的感情都藏在行动里。
林夏一直担心段嘉树会孤独。
不是没有朋友的那种孤独,是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的那种孤独。
他太冷了,冷到大多数人只敢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
林夏曾经想过也许段嘉树会找一个和他一样冷静、独立、不需要太多情感交流的伴侣,两个人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容时。
容时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黏人、爱哭、话多、情绪外露、藏不住心事。
他会因为吃到好吃的眯起眼睛,会因为看到好看的云兴奋地叫段嘉树来看,会因为一点小事笑半天,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哭鼻子。
他像一团火,亮亮的暖暖的,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光和热,和他在一起的人也会被他的光和热感染。
林夏看着容时和段嘉树在一起的画面,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互补”。
段嘉树需要一个人把他从冰封的城堡里拉出来,需要一个人让他学会表达情感,需要一个人让他觉得“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容时就是那个人。
容时不会因为段嘉树冷淡就退缩,不会因为段嘉树不说话就生气,不会因为段嘉树不表达就怀疑“他是不是不爱我”。
他笃定地、固执地、不顾一切地爱着段嘉树,用自己的热烈去融化段嘉树的冰川。
有一天林夏在院子里浇花,听到隔壁传来容时的笑声。
那笑声很大,大到隔着两家的院子、隔着那排冬青、隔着几棵树都能听到。
她直起身往容家的院子看了一眼,容时在秋千上段嘉树在推他,秋千荡得很高,容时笑得前仰后合。
段嘉树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如果不是林夏这个当妈的,根本看不出那是在笑,但她看出来了,她的儿子在笑。
林夏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水壶里的水浇完了,壶嘴滴不出一滴水了她还站在那里。
她笑了,她的儿子,那个从三岁起就不苟言笑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的、连哭都不会哭的儿子,在笑。
不是因为考试考了第一名,不是因为篮球赛赢了,是因为那个坐在秋千上笑的人。那个人让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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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时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黏人了。
不是“变得”黏人,是他本来就很黏人,以前只是在没人的时候黏段嘉树,现在在父母面前也不避讳了。
有一天下午容时窝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的是那本《人间草木》,他还没看完。
段嘉树坐在他旁边也在看书,看的是那本厚得像砖头的金融教材。
两个人各看各的书,谁都没有说话,但容时的脚搭在段嘉树的腿上,段嘉树的手放在容时的脚踝上,拇指无意识地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画着圈。
那个画面被江若清看到了。
她端着两杯酸奶从厨房出来,看到容时的脚搭在段嘉树腿上、段嘉树的手放在容时脚踝上,她愣了一瞬,然后走过去把酸奶放在茶几上。
“喝酸奶。”
“谢谢妈。”容时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