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东西。
可能是因为今天早上看到段嘉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水珠从他的头发滴下来,沿着锁骨往下淌,顺着腹肌的沟壑一路向下。
容时坐在床上看着那滴水珠的轨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他和段嘉树在一起这么久了,该看的地方都看过了,不该看的地方也看过了。
洗澡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夏天在家里穿得少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对彼此来说不是什么秘密。
但有一件事他们一直没有做,不是不想,是段嘉树说“你还小”。
容时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想反驳,二十一岁了,哪里小了?
但段嘉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拒绝,是“我在等你长大”的那种认真,耐心的,不急不躁的。
好像在说“我不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准备好”。
容时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不是今天才准备好的,是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久到他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公寓里第一次接吻的那天晚上,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不想等了。
车子开回小区,段嘉树把车停好,两个人提着购物袋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容时站在段嘉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
他能感觉到包装盒上那层塑料膜的触感,滑滑的,凉凉的,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了。
“你今天怎么了?”段嘉树忽然开口。
“没怎么。”容时抬起头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不敢看他。
“你从超市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
“天太热了,热得脑子不转了。”
段嘉树看着他被晒得红扑扑的脸和微微闪烁的眼神,没有追问。
电梯到了十楼,两个人提着购物袋走回家。
容时换了鞋,把购物袋放到厨房,把需要冷藏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
两盒草莓并排放在冷藏室中间那一层,一盒是他挑的,一盒是段嘉树拿的,红艳艳的,像两颗挨在一起的心脏。
他关上冰箱门,把那个小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迅速地塞进了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拉上抽屉。
段嘉树在厨房里收拾其他东西,没有看到。
晚上,段嘉树做了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
容时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拖延时间。
段嘉树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容时被那一眼看得心跳加速,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吃完饭,容时洗碗。
他站在水槽前,把碗里里外外地刷了三遍,冲了三遍,放到沥水架上。
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水渍留下来。
段嘉树站在他旁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洗完碗,容时擦干手,转过身。
段嘉树正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里,距离不到半步。
容时能闻到段嘉树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油烟味。
“小树哥哥。”他叫他。
“嗯。”
“我们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吧。”
两个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段嘉树靠在沙发扶手上,容时靠在他怀里。
段嘉树的手揽着容时的腰,容时的头枕着段嘉树的肩膀,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是新闻频道的晚间新闻。
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这个国家的新闻,但容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段嘉树揽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隔着薄薄的T恤传递着体温。
容时闭上眼睛,听着段嘉树的心跳。
咚,咚,咚,很稳,很慢,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他听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下。
“小树哥哥。”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段嘉树的手指在他腰上停了一下:“说。”
容时从他怀里坐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膝盖碰着膝盖,距离很近。
容时看着段嘉树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电视屏幕的光、有窗外城市的灯火、有自己的倒影。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他问。
段嘉树想了想:“从正式在一起算,三个多月多了,从认识算,十七年。”
容时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件事。”
段嘉树看着他:“什么事?”
容时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整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低着头不敢看段嘉树的眼睛,咬了咬嘴唇,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就是,那个。”
段嘉树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还小。”他说,声音很轻,语气和之前一样。
容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不小了,我二十一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稳住了:“小树哥哥,我等了很久了,我准备好了,我真的准备好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小盒子。
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我连东西都买好了。”
段嘉树看着他手里的那个小盒子,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容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耳朵红透了,眼眶也红了,嘴唇在发抖。
他的心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段嘉树的声音有一点哑。
“今天,你在挑西瓜的时候,我跑去买的。”
段嘉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说“你还小”,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每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容时都会瞪他一眼,说“我不小了”。
段嘉树站起来,走到容时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伸出手,捧住了容时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段嘉树问。
“知道。”容时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不后悔?”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