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研究生毕业那天,A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碎碎的。
他穿着硕士服站在文学院门口,帽子的流苏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雨水打在帽檐上,顺着边沿往下滴。
江若清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伸出手把容时帽子上的流苏理了理,又把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拍了拍。
“小时,毕业了。”江若清的声音有一点哑,嘴角笑着。
容时看着妈妈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想起大一开学的时候江若清站在家门口送他,也是这样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嘴角笑着。
那时候她还没有白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也没有这么深。
“妈,我毕业了。”容时说,声音也有点哑。
容书言站在江若清旁边,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不擅长表达感情,二十多年了一直这样,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容时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沉,像是把很多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了那个动作里,你长大了,爸爸为你骄傲,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但爸爸永远在这里。
林夏和段宏远也来了,站在旁边。
林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撑着伞,看着容时眼眶也红了。
段宏远站在她旁边,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欣慰。
段嘉树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束花。
白色的桔梗和浅蓝色的绣球,用白色的包装纸包着,系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带,容时最喜欢的颜色。
他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白衬衫的肩膀处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等容时的父母说完了话,才走过去,把那束花递到容时手里。
“毕业快乐。”段嘉树说。
容时接过花看着他的脸,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伸出手把那滴水擦掉了。
“你怎么不打伞?”容时问。
“忘了。”段嘉树说。
容时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看着他从头发上滴下来、又被自己擦掉的雨水,眼眶红了。
他把花夹在腋下,踮起脚尖抱住了段嘉树,穿着硕士服的拥抱有点笨拙,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段嘉树的后背。
雨水落在两个人身上,把深蓝色的硕士服洇出了深色的斑点,但谁都没有松手。
江若清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对林夏说:“两个孩子长大了。”
林夏挽住江若清的手臂,两个母亲并排站在雨里,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拥抱。
“若清,谢谢你。”林夏轻声说。
江若清偏头看着她:“谢什么?”
林夏看着段嘉树放在容时后背上的那只手,稳稳的,像在说“我在这里”。
“谢谢你,容时是嘉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江若清看着容时从段嘉树怀里退出来,仰着脸对他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容时被段嘉树养得很好,他吃的早餐是段嘉树做的,他穿的衣服是段嘉树挑的,他用的东西是段嘉树买的。
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段嘉树好好地爱着。
“容时也是。”江若清说,“嘉树也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拍毕业照的时候,容时站在中文系硕士班的方阵里,手里捧着那束花。
摄影师喊“一二三”,所有人都笑了,容时笑得很灿烂,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和四年前本科毕业的时候一模一样。
拍完合照,许乐从人群中跑过来,他穿着公务员的制服,专门请了半天假。
他和以前一样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比大学的时候成熟了很多。
“容时!毕业快乐!”许乐跑过来给了容时一个巨大的拥抱,差点把花挤扁了。
“你不是说请不了假吗?”容时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跟领导说,我最好的兄弟毕业,我必须去,领导批了。”许乐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胖了。”
“没胖。”
“胖了,脸圆了。”
“那是吃得好。”
许乐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段嘉树,段嘉树正看着这边,表情冷淡,但目光是柔和的。
许乐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段嘉树微微点了下头。
“你男朋友对你好吗?”许乐转回头问容时。
“好。”容时说。
“有多好?”
“好到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许乐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红扑扑的、带着傻笑的脸,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就好。”
容时研究生毕业后的第三天,段嘉树求婚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段嘉树下班的路上在超市买了菜,回家做了四菜一汤。
容时在书房里整理论文的最终稿,闻到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
他关了电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段嘉树的背影。
“小树哥哥。”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
“不是特别的日子,就是想做。”段嘉树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容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排骨盛到盘子里,在汤汁上撒了一把葱花,翠绿的葱花点缀在深红色的排骨上,看起来就很好吃。
吃饭的时候段嘉树和平时一样安静,夹菜、吃饭、喝汤,偶尔回答容时一两句闲话。
容时没有觉得任何异常,因为段嘉树每天都是这样的,从容的,不急不躁的。
搬到新家以后,他的这种从容更明显了,走路的时候、做饭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在我想待的地方”的安定的气息。
新家是去年秋天搬进来的,段嘉树说以前的公寓太小了。
新家在A城东边的一个小区,离段嘉树公司更近。
三室一厅,一间做主卧,一间做书房,一间空着。
“空着的那间,”段嘉树说,“你想做什么都行,衣帽间、影音室、健身房,或者留着。”
容时站在新家的阳台上,阳台很大,可以放很多花。
段嘉树已经买了几盆月季种上了,红的粉的黄的,和他以前在公寓阳台上种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