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树在隔壁和段宏远下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阳台上的藤椅上,棋盘是木头的老的,棋子是玉的旧的。
段宏远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段嘉树落子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你小时候下棋没这么快。”段宏远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摇了摇头。
“长大了。”段嘉树说。
段宏远抬头看着他,阳光落在段嘉树脸上,把那张和年轻时的自己很像的脸照得很清晰。
他的儿子长大了,比他高半个头,比他更沉得住气。
他看着儿子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很素,和他手上那枚金戒指不一样。
但他知道那枚银色的戒指和他这枚金戒指的含义是一样的。
“爸,该你了。”段嘉树说。
段宏远低下头落了一子。
“你赢了。”他站起来,“吃饭吧。”
容时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从阳台走出来,段宏远走在前面,段嘉树跟在后面。
两个人步伐一样,姿态一样,连嘴角弯的弧度都一样。
容时忽然觉得,段嘉树老了以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背脊挺直,步伐从容,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但很真的笑。
他老了也会很好看,和现在一样好看,和他爸爸一样好看。
在内容策划公司上班的第三个月,容时开始写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不是公司安排的任务,是自己想写的。
写的是两个男孩的故事,从三岁到二十四岁,从懵懂到相爱,从偷偷摸摸到光明正大。
故事里有幼儿园的皮球和贴纸,有小学的系鞋带和背书包,有初中的补习功课和放学等在校门口,有高中的一起吃饭和一起回家,有大学的送早餐和在图书馆并肩坐着。
还有草莓、桂花、雪人、戒指、海边的日出。
每天晚上吃完饭,容时去书房写小说,段嘉树在客厅看书或处理工作。
写到十一点,段嘉树会端着热牛奶走进来放在他桌上,站一会儿,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按一按。
“今天写了多少?”
“四千字。”
“给我看看。”
“不行,没写完,写完再给你看。”
段嘉树没有催,每次都说“好”。
三个月后容时写完了那篇小说,十五万字,不长。
他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段嘉树的书桌上,封面上写着书名——《隔壁》。
段嘉树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看完了,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
容时紧张地等了两天,终于在周日的晚上忍不住问了:“看完了吗?”
“看完了。”
“怎么样?”
段嘉树看着他的脸,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容时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把我说得太好了,我没有那么好。”
段嘉树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你比我写的好,我写不出来。”
容时在他怀里笑了。
后来这部小说被一家出版社看中了,编辑说“写得很好,很真诚,很打动人,我们想出版”。
容时签了合同,拿到了一笔不算多但也不少的版税。
他把第一本书的样书放在书架上,放在段嘉树的专业书旁边。
一本薄薄的,一本厚厚的,一本是小说,一本是金融教材,两本书并排站在书架上,像两个并肩站着的人。
婚后的第一个纪念日,段嘉树带容时去了海边。
不是国外的海,是离A城不远的一个小城。
开车三个小时,海滩不大,但很安静。
十一月的海边没什么人,海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咸咸的味道。
两个人赤脚走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海水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冷吗?”段嘉树问他。
“不冷。”容时缩了缩脚趾。段嘉树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海边,看着太阳慢慢地沉入海平面。
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变成粉色,变成紫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像一幅水彩画。
“小树哥哥,你还记得吗?我们蜜月的时候也在海边看了日落。”
“记得。”
“那时候你说‘以后还带你来’,你看,你说到做到了。”
段嘉树偏头看着他的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把眼睛照得很亮。
段嘉树低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后的每个纪念日,都来。”
容时看着他被夕阳照亮的侧脸,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他们在海边待了两天,住在一个很小的民宿里,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养了一只橘色的猫,胖胖的,名字叫“团团”。
容时看到那只猫笑了好久,“小树哥哥你看,它也叫团团。”
段嘉树看着容时蹲下来摸那只猫的样子,猫被他摸得呼噜呼噜的。
“我们养一只吧。”段嘉树说。
容时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回去就去领。”
回去以后他们去了动物收容所,领了一只橘色的猫,两个月大,小小的,瘦瘦的,缩在笼子角落里。
容时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里,小猫闻了闻他的手,然后蹭了蹭他的指缝。
容时的眼眶红了,他抬起头看着段嘉树。
“就这只。”段嘉树办了领养手续,买了猫粮、猫砂、猫窝、猫爬架、猫玩具。
回家的车上,小猫缩在容时怀里,打着呼噜。
容时低头看着它:“小树哥哥,我们给它起什么名字?”
“团团。”段嘉树说。
“就叫团团,你以前就说过的。”
容时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橘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团团,你好,欢迎来我们家。”
团团“喵”了一声。
容时笑了,段嘉树从后视镜里看着容时抱着猫笑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
有了团团以后,容时的生活更忙了。
早上被团团踩醒,它学会了跳到床上,用肉垫拍容时的脸。
容时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毛茸茸的脸,笑着把它搂进怀里。
段嘉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容时和猫在床上闹成一团,嘴角弯了一下。
团团长得很快,三个月就胖了一圈,圆滚滚的,走起路来肚子拖在地上,像一团移动的橘色毛球。
“团团,你是不是又胖了?”容时把它举起来掂了掂,确实重了。
团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