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上,各自看各自的书。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无聊,和年轻时候在图书馆里一样,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不需要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团团从窝里爬起来,跳上容时的腿蜷成一团。
它已经很老了,跳上来的时候前爪扒了好几次才扒住,容时放下书摸了摸它的背,猫呼噜呼噜的。
“团团老了。”容时说。
段嘉树伸出手也摸了摸猫:“嗯。”
“我们也老了。”
段嘉树偏头看着他,六十岁的容时,头发花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笑起来的时候虎牙还在。
那两颗小虎牙跟着他过了六十年,从三岁到六十岁,从稚嫩到沧桑,从讨好的、带着依赖的笑,到温暖的笑。
“你老了也好看。”段嘉树说。
容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灿烂,露出那两颗跟了他六十年的小虎牙:“你也是。”
傍晚两个人一起去散步,和年轻时候一样,并排走在小区外面的林荫道上。
他们的步伐慢了很多,不再是大步流星,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但他们的手还是牵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样,十指交握。
容时的手不再那么光滑了,骨节有些突出,皮肤上有了老年斑,段嘉树的手也是。
两只苍老的手握着,力道没有年轻时那么紧了,但更稳了,像两棵并肩站了很久的老树,根已经缠在了一起,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走累了,他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个人身上,把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容时靠在段嘉树肩膀上,和年轻时候一样。
“小树哥哥。”
“嗯。”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牵手是在大一,在学校后面的河边,没有人的时候,你握着我的手握了大概三秒钟就松开了。”
段嘉树想了想:“记得。”
“那时候你为什么只握了三秒?”
“怕你紧张。”
容时笑了:“我那时候超级紧张的,心跳快得觉得全世界都能听到,但是你松手的时候我又很失落,想再握一会儿。”
段嘉树低头看着他靠在肩上的脑袋,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现在呢?”
容时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看着他被夕阳照亮的、刻着岁月痕迹的、但依然很好看的脸,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握,和几十年前一样,又和几十年前不一样。
“现在我想握多久就握多久。”
段嘉树看着他那双亮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低下头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几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亲在他的额头上一样轻。
但容时感觉到了,因为每次段嘉树亲他,他都能感觉到,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从额头到手背,从少年到暮年。
每一次,他都记得。
晚上,段言带着媳妇回来吃饭。
媳妇叫小禾,是一个圆圆脸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容时年轻时有几分像。
“爸,你今天气色真好。”小禾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今天天气好,出去散了步。”容时从厨房探出头。
小禾走到厨房门口,“爸,我帮你洗菜。”
段嘉树在灶台前炒菜,容时在旁边递调料。
两个人配合了几十年,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容时递盐,段嘉树接过去撒了一点,容时递酱油,段嘉树接过去倒了一点,容时递葱花,段嘉树接过去撒在排骨上。
小禾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爸,你和爸爸配合得真好。”
容时偏头看着她:“习惯了。”
段言在客厅里和小团团玩,小团团已经很老了,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
段言摸着它的背,动作很轻很慢。
段言今年三十了,和段嘉树年轻时长得很像,个子高,五官冷峻,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
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总监,沉稳、可靠、话不多,和他爸爸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段嘉树和容时坐在一起,段言和小禾坐在对面。
“来,喝汤。”容时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段嘉树看着碗里那碗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软烂,排骨炖得骨肉分离,汤色奶白。
他低头喝了一口,很鲜,和几十年前江若清炖的味道一样。
容时做的莲藕排骨汤是跟江若清学的,学了很多年,终于学到了那个味道。
“好喝吗?”容时问他。
“好喝。”段嘉树说。
容时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窗外又在放烟花了,不是过年,是小区里有人结婚。
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城市照得忽明忽暗。
容时看着那些烟花,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大一的寒假,他在段嘉树家过年,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段嘉树还醒着,他对他说“新年快乐,小树哥哥”。
想起大三的冬天,他们在雪地里堆雪人,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在段嘉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想起大四毕业那天,他们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口,陆予舟帮他们拍了合照。
想起他们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冰箱里空空荡荡,他们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想起他们领养段言的那天,陈远背着一个灰色的书包,手里拿着那本图画书,站在玄关看着团团。
想起团团走的那天晚上,他抱着它哭了一整晚,段嘉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想起小团团第一次跳上书架,他在下面喊“团团你下来”,它蹲在上面舔爪子不理他。
想起段嘉树胃溃疡住院的那一周,他每天下班后直奔医院,坐在病床边写日记。
想起段嘉树说“我没事”,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想起段嘉树第一次说“我爱你”的时候。
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场合,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靠在段嘉树肩膀上快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