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树忽然说“容时,我爱你”,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个等了很久的三个字,没有哭,笑了。
他偏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段嘉树,六十一年了,从三岁到六十一岁,从隔壁到同一个屋檐下,从发小到恋人,从恋人到家人,从“小树哥哥”到“老公”,从“老公”又回到“小树哥哥”。
他们一起看了六十一个春天的樱花、六十一个夏天的海、六十一个秋天的银杏、六十一个冬天的雪。
他们的头发从黑变白,皮肤从光滑变粗糙,步伐从轻快变缓慢。
但他们还牵着手,还在一张餐桌上吃饭,还在一张床上睡觉,还在阳台上一起晒太阳。
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没变,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容时靠在段嘉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烟花还在放,电视还在响,团团窝在容时腿上呼噜呼噜的。
段言和小禾在洗碗,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这是他最熟悉的、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
“小树哥哥。”容时闭着眼睛叫他。
“嗯。”
“你说我们下辈子还会遇到吗?”
段嘉树低头看着他的脸,六十岁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嘴角那个笑和他三岁时趴在栅栏上把皮球塞过来时一模一样。
“我去你家隔壁。”段嘉树说。
容时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那说好了,不许迟到。”
段嘉树握住他的手。
“不迟到。”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把夜空照得明亮如昼。
烟花放完了,夜空恢复了宁静。
电视里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容时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轻,段嘉树没有动,让他靠在肩膀上,伸手把他腿上快要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小树哥哥。”容时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嗯。”
“明年还看烟花。”
“好。”
“后年也看。”
“好。”
“每年都看。”
段嘉树低头看着他的脸。
六十岁的容时闭着眼睛,睫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浓密卷翘了,但低垂的弧度还在,和六十一年前趴在栅栏上看着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是个三岁的小团子,抱着橘色的皮球,踮着脚尖,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小门牙。
段嘉树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个橘色的皮球,记得那个小鲸鱼贴纸,记得容时从栅栏缝里伸过来的那只小手。
沾着泥巴和果汁的痕迹,暖暖的,软软的,握住了他的手指,三岁的段嘉树没有甩开,六十岁的段嘉树也不会松开。
他低下头,在容时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段嘉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嘴角弯了一下,手覆上容时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握。
团团从窝里爬起来,跳上容时的腿蜷成一团。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碗碟碰撞的声音也停了。
段言擦着手走出来,看到阳台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和一只猫,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那道门槛上,没有走过去。
小禾跟在他身后,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门槛那边,看着阳台上的三个人。
容时靠在段嘉树肩膀上闭着眼睛,段嘉树坐着看着窗外的夜空,手在毯子下面握着他的手。
团团蜷在容时腿上打呼噜。
段言看了几秒,转身轻轻地把阳台的门拉上了,不是关,是拉上了一半,留了一条缝。
“爸和爸爸睡着了。”小禾轻声说。
“嗯,”段言走回客厅,“让他们睡。”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走过去轻轻盖在段嘉树和容时身上。
段嘉树偏头看了他一眼,段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段嘉树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段言走回客厅,小禾已经收拾好了茶几。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
“你和你爸爸真像。”小禾轻声说。
“哪里像?”
“都不爱说话,但都对喜欢的人很好。”
段言沉默了一下,偏头看着阳台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嗯。”
夜深了,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偶尔还有一两朵烟花升起来,在高处炸开,无声地绽放,太远了,声音传不到这里,只能看到光。
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在夜空中一闪而过,像流星。
容时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段嘉树那边靠了靠,段嘉树的手在毯子下面收紧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头挨着头,手牵着手,猫蜷在腿上,月光洒在阳台上,把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银色。
从三岁到六十岁,从相识到相爱,从青丝到白发,他们一起走过了半个多世纪,还会继续走下去。
不知道多久,容时醒了。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吵,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段嘉树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从年轻时段嘉树就喜欢这样摸他的手背。
看书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睡前关灯之后。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从手指光滑做到指节突出,从掌心温热做到皮肤干燥。
但每一次,每一次容时都能感觉到。
因为段嘉树摸他的手的时候,力度总是很轻,拇指从虎口划到食指指根,再从食指指根划回虎口。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容时睁开眼睛,段嘉树正低头看着他的手,拇指在那些老年斑和突起的骨节上慢慢地画着圈。
“小树哥哥。”容时叫他,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段嘉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照得很透明。
“你醒了。”段嘉树说。
“嗯,几点了?”
段嘉树看了看手表:“十一点。”
“我们在这里坐了好久。”
“嗯。”
容时从他肩膀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看了看段嘉树被自己靠皱的衣领,伸出手把那个褶皱抚平了一下,拍了拍。
“走吧,回屋睡。”
段嘉树握住他抚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好。”
容时站起来,团团从他腿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回屋里。
两个人跟在它后面,一前一后,段嘉树走在容时身后,走得很慢。
容时发现段嘉树的步伐不像年轻时那样快了,但他不急,他放慢脚步等段嘉树跟上来。
“小树哥哥,你走得好慢。”容时说。
“你走得好快。”段嘉树说。
容时停下来转过身等他,段嘉树走到他面前,容时伸出手,段嘉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两个人并肩走进屋里。
陈远和小禾已经回房间了,客厅的灯关着,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很柔和。
容时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是陈远和小禾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们还没睡,也许在看书,也许在聊天,也许在计划明天的事,就像很多年前的段嘉树和他。
容时笑了,推开门走进卧室。
段嘉树跟在他后面,关上门。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
容时躺到床上,段嘉树关了灯,躺在他旁边。
两个人在黑暗中面朝对方,膝盖碰着膝盖,呼吸交缠在一起。
“小树哥哥。”
“嗯。”
“你说明天吃什么?”
段嘉树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就吃你昨天说想吃的那家馄饨。”
“好,那家好吃,好久没吃了,明天我们去吃。”
“好。”
容时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握住了段嘉树的手。
“晚安,小树哥哥。”
“晚安。”
容时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他在想明天早上去那家馄饨店,要两碗,一碗加香菜一碗不加香菜。
加香菜的是他的,不加香菜的是段嘉树的。
这个习惯保持了快四十年,从他大一的时候第一次和段嘉树去吃馄饨开始。
那时候他问老板“一碗不要香菜”,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段嘉树一眼笑了。
从那天起,他每次点馄饨都会说“一碗不要香菜”。
说了快四十年了,还会继续说下去,说到说不动了为止。
段嘉树在黑暗中看着容时翘起的嘴角,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弧度照得很清晰,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在心里说,容时,下辈子,我去你家隔壁,你趴在栅栏上看着我的时候,我会接过你手里的皮球。
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我是哥哥,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你,从第一眼就知道了。
他在容时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在高处炸开。
金色的花火洒满夜空,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一次盛大的相遇。
从三岁到六十岁,从相识到相爱,从青丝到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