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好不容易站直身体,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褥还是乱的,上面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一圈青紫的指印。
又撩起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腰,两侧都是指痕,像是被人死死掐住过。
沈栖舟闭上眼睛,昨晚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想起那杯酒。三皇子设宴,让他作陪。毕竟对方是皇子,行,他陪。
这种场合他见多了,无非是弹弹琴、倒倒酒,看一群男人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但昨晚不一样。
三皇子没看他,目光一直黏在秦九身上。那种眼神沈栖舟太熟悉了,是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酒端上来的时候,三皇子亲自倒了一杯,递给沈栖舟。
“来,栖舟公子,替本皇子敬二公子一杯。”
沈栖舟顺从接过酒杯。
但指尖触到杯壁的下一刻,他就知道酒有问题。
无色无味,但杯壁的温度不对。他经手过的毒药比常人吃过的饭还多,这点小把戏瞒不过他。
媚、药,而且是宫里才有的那种,药性极烈。
秦九就坐在席间,脸色是常年不变的苍白,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偶尔掩住嘴唇轻咳两声。
满座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冷香。
沈栖舟俯身,把酒杯递过去,手指在秦九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猫伸爪子,勾完就走。
其实他也想看看这个病秧子到底是不是装的,三皇子怀疑秦九会武功,有内力,他也怀疑。
暗夜楼的悬赏单上,“查明秦九真实身份”这八个字挂了好几个月,是他亲手接的单。
秦九当时垂下眼,接过了酒杯。
沈栖舟就等着看他怎么应对。
摔杯?运功逼毒?还是直接挑明?
但秦九什么都没做。
他喝了。
一饮而尽。
沈栖舟愣了下,之后他看见秦九放下酒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只有淡淡的笑,但这笑……让沈栖舟的脊背窜过一阵凉意。
这个人知道酒有问题。
他知道。
他喝了。
后面的记忆就开始破碎了……
沈栖舟睁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触摸床单上残留的体温。
那股陌生让他恐慌的悸动还盘踞在胸口,像一条蛇缠住了心脏,越收越紧。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十一岁开始杀人,十五岁灭了一个世家满门,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失控。
但昨天晚上,他被一个“病秧子”按在门板上,手腕被攥得生疼,后颈被按得发麻,听见对方那句“今晚你负责”的时候……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倒也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后面的记忆他不想回忆了。
只记得自己骂了很多话,他骂人的本事是暗夜楼公认的,从来不带脏字但句句戳肺管子。
但昨晚到最后,他只剩几个字翻来覆去地骂!
秦九却充耳不闻……或者说,他听见了,但用行动回应。
最让沈栖舟崩溃的是,这个人直接将他的内力封了,然后……然后动作从头到尾都是跟病秧子不沾边的!
但奇怪的是,在药效最烈的时候,他掐着沈栖舟腰的力道也没有失控。
沈栖舟骂得越狠,他的动作就越温柔。沈栖舟挣得越厉害,他就越耐心。
像是怕弄碎什么,但力道却不可能让猎物逃离掌控半分。
一个内力深不可测的人,把他按在床褥里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秦九在忍,他一直在忍。
沈栖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宁愿秦九粗暴一点,宁愿秦九像那些被药性冲昏头脑的人一样失去理智。
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意外,事后该杀杀该剐剐!
但秦九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在克制,克制到沈栖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下了药的人!
直到黎明前的时候,药效终于退了,但秦九这混蛋却不忍了,他不忍了他……
想到这,沈栖舟无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就是被秦九扣了一整晚的那个位置。
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猛地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瞪着自己的手腕,骂了句脏的,然后把那只不听话的手塞进了被子底下。
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干脆把脸埋进残留着那人气息的被褥里,发出声咬牙切齿的呻吟。
那是比浑身酸痛更糟糕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在回忆,而且回忆的不是恨,是那人在耳边的喘息声,是掐着他腰的力道,还有那句低哑的……
“勾了我三个月,今晚,你负责”。
全京城都不知道秦九是个什么人,但他知道了,昨晚知道的。
这个人藏着的不是病,是一把被丝绒裹住的刀!
而他,暗夜楼楼主,京城最大杀手组织的头目,刚刚被这把刀从头到尾、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沈栖舟起身,把被子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秦九,你最好是继续装下去,哪天你要不是装了,本楼主就……”
就怎样?他没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到这个人,他是先下刀,还是先问一句:
你来真的还是玩我?如果是玩我,我杀了你!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也杀了你!
因为暗夜楼楼主的规矩里,没有“动心”这一条,没有!不可能!
沈栖舟又想起事后自己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己的。他盯着帐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九就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脸色苍白,一副被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当时他侧过头看秦九,看了很久。
之后他支起身子,捏住秦九的下巴,凑近了看。
这人长得挺好看,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翘的。
不是痛苦的弧度,是得逞,对,就是得、逞!
沈栖舟的手指缓缓移到秦九的脖子上……没用力。
秦九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又翘了一点。
沈栖舟:“……”
他是不是……给他脸了?!
要不还是,杀了吧?
沈栖舟当时差点真的掐下去。最后他还是松开手,躺回去,盯着帐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秦九,你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甜的。比他在醉春阁对着那些恩客时的笑还要甜。
之后楼下就传来秦昭踹门的声音,一群人进醉春阁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