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天,丞相大人秦弘的马车刚拐进朱雀街,车帘子就被风掀起来一角。
街边茶肆里传出说书先生拔高的调门。
“话说那秦二公子进了栖舟公子的香闺,没到三合便……”
秦弘的眉头皱了一下。
车夫不等吩咐,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加速驶过,把那些污言秽语甩在身后。
但甩不掉,整条街都在说。
茶肆、酒馆、布庄门口、首饰铺台阶上,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人。
秦弘的脸沉得像铁。
他是今早才从邻县赶回来的。原本还要再待两天,天没亮就接到心腹快马送来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二公子出事,速归。
他以为秦九的病又加重了。
结果马车一进京城,听见的是这个。
车帘又晃了一下,街边两个妇人的对话飘进来。
“听说了吗?丞相府那个病秧子被栖舟公子给……”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说,今早丞相府的人去醉春阁接人的时候,秦二公子是被抱出来的。”
“造孽哟,本来就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还去那种地方。”
“谁说不是呢,不过那栖舟公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怎么连男人都……”
马车拐弯,声音远了。
秦弘闭上眼睛,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丞相府的大门开了一半。
门房看见老爷的马车,赶紧全拉开。秦弘下车的时候脚步没停,袍角带风,直直往里走。
管家小跑着跟上来。
“老爷,您回来了。”
“二公子呢?”
“在房里歇着呢,大公子一直陪着。”
秦弘没再问,他穿过前厅,走过回廊,步子越来越快。
府里的下人见了纷纷贴墙站,大气都不敢出,老爷平时不是这样的。
秦弘为官三十载,最重养气功夫,喜怒不形于色。
但今天他那张脸上什么都藏不住了。
拐过最后一道月亮门,秦昭正从秦九的院子里出来。
父子俩撞了个正着。
秦昭一愣:“爹?您不是后天才回……”
“小九呢?”秦弘直接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
秦昭下意识往身后院子看了一眼:“刚睡下,折腾了一宿,天亮才从醉春阁把他接回来,太医来看过了,说……”
“醉春阁。”
秦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秦昭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跟弟弟秦九不一样,他从小喜武不喜文,跟着姨父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刀枪剑戟都不怕。
但此刻父亲看他那一眼,让他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跟为父来。”秦弘往前走,半刻钟后推开书房的门。
秦昭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从头讲。”
秦昭吸了一口气,他从昨晚三皇子设宴开始讲起,讲到那杯酒,讲到秦九被送进醉春阁,讲到今早他带人冲进去时看见的场景。
讲到秦九靠在床头脸白得像纸,锁骨上还全是印子的时候,秦弘的手把桌沿掰下来一块。
木头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格外清脆。
秦昭不敢讲了。
“继续。”
秦昭硬着头皮往下说,太医的诊断,秦九的脉象,那句“恐怕连明年春天都撑不到了”。
他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弘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昭。
夕阳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秦昭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许多。
像是某个冬天一夜之间落上去的雪。
“三皇子。”
秦弘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秦昭听见这三个字,比听见任何狠话都觉得冷。
“爹,我去宫里告御状,”秦昭攥紧拳头,“皇子带头逛青楼,还给朝臣之子下药,圣上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秦弘转过身来。
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秦昭今年二十有八,武将出身,性子直,脾气暴,眼里揉不得沙子。
真不像他年轻时候沉着冷静的样子。
“你留在府里。”
“爹!您刚回来,连口水都没……”
“你留在府里,守着小九。”秦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哪儿也不许去。”
“那您……”
秦弘没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经过秦九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响,窗户上糊着素纱,透出点昏黄的灯光。
那光很弱,弱到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灭,但到底是亮着的。
秦弘站在门外,抬起手,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放下来。
他转身走向府门。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楚皇帝刚批完一摞折子,揉着眉心靠在龙椅上。太监总管高公公进来通报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丞相求见。”
“这么晚了……”
“说是有要事。”
要事?除了满城沸沸扬扬那事,还能是什么?
皇帝叹了口气:“宣。”
秦弘走进来的时候,皇帝正准备说一句“爱卿何事深夜入宫”,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秦弘跪在御书房中央,官帽摘了放在一旁,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刺眼的紧。
他没有哭,不过眼睛是红的,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皇帝的心里咯噔一下。
“秦卿,你这是……”
秦弘叩首。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明知故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起来说话。”
秦弘没有起来,他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三皇子设宴开始,到那杯下了药的酒,到今早秦九被抱着出青楼,还有太医的诊断。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但说到“太医说小九恐怕连明年春天都撑不到”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臣知道小九自小身子不好,从不敢奢望他能像别家公子那样建功立业,给他取名一个‘九’字,也是寓意长长久久。”
“臣只盼他能平安,多活几年,哪怕多活一天,臣这个当爹的也算没有白疼他一场。”
“可三殿下这一杯酒下去,把臣这二十六年的念想……全浇灭了啊!”
秦弘说完,以头触地。
话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是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在死路上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皇帝沉默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哔剥的声响。
楚皇帝今年五十有六,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他见得太多了。
皇子们明争暗斗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这件事踩到了他的底线。
倒不是因为秦九是丞相的儿子,是因为三皇子蠢。
青楼下药试探,还闹得满城风雨,这是皇子能干出来的事?
你是要夺嫡的人,不是街头的地痞流氓!
皇帝闭上眼睛,他想起秦九那个孩子。
殿试那年秦九才十九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但答出来的策论让满朝老臣哑口无言。
皇帝当时看着那个年轻人,心里想的是可惜了。才华横溢,风华绝代,偏偏命短。
后来每年宫宴上都能见到秦九,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唇。
那些皇子们在席间推杯换盏拉帮结派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喝茶,吃些清淡点心。
皇帝有时候会多看他两眼,然后移开。因为看久了会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天妒英才。
“高德全。”
高公公躬身:“奴才在。”
“传旨。三皇子行为不端,禁足两月,罚俸一年。”
高公公愣了下,这惩罚不算重,但也不算轻。
关键是旨意一下,等于皇帝公开表态三皇子有罪,这在夺嫡的微妙时刻意味深长。
“臣,谢陛下!”秦弘再叩首。
皇帝摆摆手,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秦卿,朕还有一事。”
秦弘抬起头。
“你家小九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是。”
“可曾婚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