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弘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小九身子弱,京中贵女虽有心慕者,但……”他没有说完。
皇帝替他说了:“但谁也不敢把女儿嫁过去守寡。”
这话说得过于直了,但也是事实,秦弘低下头。
皇帝叹了口气,秦九那孩子长得好,满京城的公子哥里,单论相貌才学,秦九能排进前三。
可惜了。
“这样,朕来想办法,挑个好女子,赐婚。有了圣旨赐婚,京城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堵住了。”
秦弘跪在大殿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退出御书房。
走到宫道上,夜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散了几缕,他没有去拢。
高公公追出来,递上一盏灯笼。
“丞相大人,夜路黑,照个亮。”
秦弘接过灯笼,道了声谢。
高公公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的老臣今晚佝偻了许多。
人上了年纪,是会缩的。
尤其是操心的人。
高公公送走秦弘,回到御书房,看见皇帝靠在龙椅上,盯着案上的烛火出神。
“陛下?”
“德全啊,你说秦九那孩子,真的没救了吗?”
高公公斟酌了一下:“奴才不敢妄议,只是太医们都这么说,怕是……”
“太医们当初还说朕的腰疾好不了呢,朕现在不照样能骑马?”
皇帝说着,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什么道理,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传朕的口谕,让太医院派两个最好的太医,明日去丞相府给秦九看看。用什么药都从宫里出,不必省。”
高公公应了一声。
皇帝又想起什么,眉头皱起来。
“老三这个混账东西!逛青楼,下媚药,他倒是长本事了!”
“把他给朕叫来,朕要亲自问问他,是不是嫌朕活得太长了。”
高公公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行了礼出门叫皇子去了。
话说秦弘出了宫门。
马车等在宫墙外。车夫看见老爷手里提着灯笼,要上前接。
秦弘没给,自己提着灯笼上了车。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
灯笼搁在脚边,烛光晃荡。
秦弘靠车壁上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朱雀街上那些声音。
“话说那秦二公子进了栖舟公子的香闺……”
“秦二公子是被抬出来的……”
“本来就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还去那种地方……”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然后松开。
再攥紧。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的时候,管家提灯迎上来。
“老爷,二公子醒了,喝了半碗粥。”
秦弘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喝了栖舟公子送来的药。”管家声音低了几度。
秦弘的眉头拧起来,没吭声。
“大公子拦了,没拦住。”管家赶紧又补了一句。
秦弘站了片刻,抬脚往秦九的院子走。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秦弘推开门。
秦九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比今早好了些。
“爹。”
秦弘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自己的二儿子看了很久,目光从秦九的脸移到他的脖子。
那领口处隐约露出一点青紫的痕迹。
秦弘移开目光,干咳一声:“三皇子被禁足两月,罚俸一年。”
秦九垂下眼睫,声音又轻又柔:“爹入宫了?”
秦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要给你赐婚。”
秦九翻书页的手指停了。
“圣旨赐婚,堵住闲言碎语。陛下亲自开口,总不会挑差的,”秦弘的声音很平,“小九啊,你也该成家了。”
要不然,外边那些风言风语不知道会往什么方向传。
说他秦二公子是病秧子那没啥事,但传他是个断袖,跟个青楼男花魁不清不楚,这话未免也太……
秦九没有说话,把书缓缓合上,放在枕头边。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收回被子里。
“爹做主就好。”
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秦弘看了他一眼,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离自己很远。
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他看得见秦九的脸,看得见秦九的笑,也看得见对方温顺乖巧的模样,但就是碰不到底。
阿昭像一碗水,一眼望得到底。小九像一口井,看着浅,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响。
“你好好歇着,外边的事别想了,有爹在。”
秦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那碗药,”他没有回头,“以后别喝了。”
门关上了。
秦九靠在床头,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走远,被子下的手指动了动。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字条,沈栖舟送来的那张,落款处栖在刀上的鸟。
秦九看了很久,才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枕下。
嘴角勾起一个淡笑。
赐婚?
这事,越来越有趣了。
内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媚药的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昨晚他故意没有用内力逼出药性,让它在自己体内烧了一整夜,只是为了让自己记住。
记住沈栖舟身上的温度。
记住沈栖舟骂人时嗓子里的颤音。
还有沈栖舟最后放弃挣扎把脸埋进他颈窝哭泣时,湿漉漉的睫毛扫过他皮肤的感觉。
嗯……湿的可不止是沈栖舟的睫毛。
“栖舟……”秦九闭着眼呢喃,声音又哑了,带着些喘息。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上。
同一片月光也照在醉春阁顶楼的窗台上。
沈栖舟歪在窗边,一条腿搭在窗框上,手里翻着暗夜楼刚送来的情报。
他身上的痕迹还没消,领口遮不住的地方青紫交叠,像被人掐过又像被人咬过。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皇帝下旨,三皇子禁足两月?”
站在屋中央的灰衣人点头:“是,秦丞相入宫面圣后,圣旨就下来了。”
沈栖舟把情报扔到桌上,嫌弃的要死。
“就这?”
灰衣人眼底闪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楼主,还有一个消息……皇帝说要给秦二公子赐婚。”
窗台边安静了几息。
沈栖舟歪着的姿势没有变,搭在窗框上的腿也没有收回来。月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赐婚。”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像在品一杯不怎么样的茶。
灰衣人不敢接话。
沈栖舟从窗台上跳下来,一身红衣,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
最后他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容。
“行啊,他倒是好福气。”
沈栖舟把情报折起来,折得很慢,边角对齐,压实,然后放到烛火上。
火焰舔上来。
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
灰落在桌面上。
沈栖舟看着那撮灰,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喝了吗?那碗药。”
灰衣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喝了,二公子当着秦将军的面喝的,喝完还说……”
“说什么?”
“说比太医开的药方子好喝多了。”
沈栖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好喝,”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呵,混蛋……那药里放了黄连,他也说好喝?”
灰衣人嘴角抽了抽,没敢笑。
沈栖舟重新歪回窗台边,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他看着丞相府的方向,嘴角那个淡笑还没有消。
“赐婚。”
他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这回的语气更轻了。
像猫伸出爪子拨了一下碗边。
不轻不重。
但……碗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