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一下,那一声极轻,但赵御史的肩膀猛地一抖。
“赵御史,你拿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弹劾皇子,弹劾尚书之女?现在朕问你信的来路,你跟朕说你答应替人保密!”
赵御史叩首如捣蒜。
“臣糊涂,臣糊涂!是五皇子府上一个幕僚交给臣的。”
“哪个幕僚?”
“姓……姓宋。”
皇帝的目光移到五皇子身上。
“景衍,你府上有个姓宋的幕僚。”
楚景衍抬手作揖:“回父皇,有。此人名叫宋知文,是儿臣府上的清客之一。”
“传。”
宋知文被带进大殿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闷得像砸墙。
皇帝把那封信扔到他面前。
“这封信是你写的。”
不是问句。
宋知文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不是,想说这是从五皇子书房里找到的,想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周婉宁和五皇子身上。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皇帝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蚂蚁,而且知道这只蚂蚁接下来要说谎,但懒得拆穿。
宋知文趴下去了,额头贴着金砖,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是小人写的,是三殿下……让小人……伪造的。”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完了。
赵御史瘫坐在地上,脸上已经没有颜色,嘴唇张着合不拢。
皇帝面无表情靠进龙椅里:“赵御史,弹劾折子是谁让你递的?”
赵御史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三殿下……”
皇帝闭上眼睛。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烛火都燃尽了一截,跪着的人膝盖都失去了知觉。
皇帝睁开眼睛。
“传旨。三皇子楚景辰,行为不端,构陷手足,即日起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
高公公的拂尘晃了一下。
“赵御史,革职查办。”
赵御史被人拖出去的时候,官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金柱旁边,没有人去捡。
“宋知文,伪造书信,构陷皇子,赐死。”
宋知文被拖出去的时候反而安静了,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水底。
大殿里跪着的只剩下五皇子和周婉宁。
皇帝看着他们。
“景衍。”
“儿臣在。”
“你起来。”
楚景衍站起来,膝盖已经麻木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周婉宁。”
周婉宁叩首。
“臣女在。”
皇帝沉默了很久,这个跪在地上的姑娘,她的脊背还是直的,从头到尾她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喊一声冤枉。
她只是跪在那里把事实说了一遍,用她奶娘留给她的最后一件武器。
一个名字从来不落在纸上的清白。
“你奶娘教了你一件事,朕今天也教你一件事。”
周婉宁抬起头。
“朕赐给你的婚事,不是赐给周家的,是赐给你的。”
周婉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谢陛下!”
她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这一次指尖没有泛白。
周文渊长松一口气,差点没站稳。
秦弘站在文官队列里,他看着周婉宁从地上站起来退出大殿的背影。
湖蓝色的襦裙消失在殿门外,像一滴水融进湖面。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书房里跟秦九说的话。
“你的路很长,很难走,别让自己后悔就好。”
秦九说不会的。
秦弘那时候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他隐隐约约知道了。
他的二儿子从昨天接旨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不是猜到,是知道。
每一步都知道。
秦弘的手在袖口里攥紧,这感觉就像一个人养了一只猫,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那是一只温顺需要他保护的猫。
有一天猫当着他的面伸出了爪子,他才想起来猫本来就是长爪子的。
小九是那只猫吗?
秦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赐婚的旨意不会收回了。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婚事“赐给了周婉宁”,而不是“赐给了秦九”。
主语换了,意思就全换了。这是皇帝给周婉宁的体面,也是给这桩婚事定的调子。
人,小九还是得娶。
秦弘走出金銮殿的时候,晨光正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把整座宫城染成淡金色。
他站在丹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有人叫住他。
“秦丞相。”
秦弘回头,楚景衍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今日之事,替我跟令郎道一声谢。”
秦弘愣了一下。
楚景衍没有解释,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秦弘站在丹陛上,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忽然很想去看看秦九。
想看看那个在丞相府里咳嗽了二十多年的孩子,看看他的眼睛。
看看那潭死水底下到底还藏着什么。
醉春阁顶楼。
沈栖舟歪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暗夜楼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赵御史弹劾,宋知文认罪,三皇子削爵,周婉宁全身而退。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口,又拿出另一张字条,是秦九回的那个“好”。
他当时拿到回信的时候,拆开看见只有一个字,第一反应是冷笑。
就一个字?本楼主花心思挑了最好的槐花,写“恭喜”写得比平时任何密报都用心,那个混蛋回了一个字。
他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过了一盏茶又捡回来,展平,放在桌上盯着看。
好。什么意思?就“好”?好什么?好他娘的什么?当时他以为那是敷衍,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好,我知道了”。
是“好,我搞定”。就像秦九说“你递的,我就喝”时一样。
一个字的承诺,兑现得干干净净。
沈栖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才把字条重新折好塞回袖口里。
动作很轻,像怕折坏了。他收过无数密报,烧过无数字条,唯独这张,他折了三道,每道都对齐边角,压实,然后贴着袖口内侧放好。
那个字现在已经是一个证据,证明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答应他的事能做到,对他说的话是真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左手腕的金铃手镯上。他晃了晃手腕,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秦九。”
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里竟有了些温柔。他念完才发现自己是用这种语调念的,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别过去。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念过任何人的名字,哪怕是暗夜楼最忠心的下属,哪怕是从小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老楼主。
他对亲近的人是什么样?门外那心腹跟了他五年,听过最温柔的称呼是“滚”。
他骂了一声自己没出息,然后发现……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灰衣人站在门外,听见楼主在里面笑了一声。
很轻,但确实是笑。
沈栖舟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桌前。
桌上还放着昨天摘槐花时剩下的几枝,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
拿起一枝凑到鼻尖。
嗯~甜的。
他把槐花插回花瓶里。
“封楼,传话下去。”
灰衣人……额,他叫封楼,推门进来,弯腰行礼。
“五皇子府的眼线全部撤回,这件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查。”
封楼愣了一下。五皇子府的眼线是暗夜楼最重要的情报据点之一,楼主亲手布的网,已经养了三年。
撤回来,等于放弃了一整个方向的情报渠道。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跟了楼主五年,不需要问就知道答案。
五皇子是秦九这盘棋里的盟友,撤回眼线,是不动秦九的局。
封楼忽然觉得,暗夜楼的规矩可能要改一改了。
以前楼主的规矩是:谁都不能信。现在楼主的规矩是……他信了一个人,然后让全暗夜楼的人别碍事。
“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还有。”
沈栖舟背对着他,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去查查秦九喜欢吃什么。”
封楼张了张嘴,他想说楼主您刚才还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看见楼主的耳尖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是。”
好吧,他感觉暗夜楼以后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