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在大厅里走了第九个来回。
管家站在门口,看着大公子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东墙,靴子底磨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管家想提醒大公子那地砖是前年才换的澄泥砖,一块要二两银子。但他没敢开口。
秦昭停下来。
“这亲事到底还结不结了?”
管家张了张嘴,秦昭没等他回答,又走起来了。
“楚景辰是不是有病?他自己被禁足了,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非要搞这么一出。”
“现在好了,把自己也坑进去了,削了亲王爵,降成郡王。活该!”
管家点头。
“可周家姑娘怎么办?人家姑娘好端端的,被卷进这种事里。名声还要不要了?”
管家摇头。
“还有五皇子,他捡那盏兔子灯的时候,知道自己会被弹劾吗?”
管家觉得这个问题自己不该回答。
秦昭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只是在发泄。从早上到现在,他憋了一肚子火。
宫里传回来的消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
赵御史弹劾,宋知文伪造书信,周婉宁当殿对质,三皇子削爵。
每一件事他都想骂人!
但他最想骂的是自己,他什么都做不了。弟弟的婚事被人当棋盘下,他只能站在这里走来走去。
秦昭停下来,看向大厅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秦九在窗下摆了一局棋。
棋盘是檀木的,棋子是云子。白的像凝脂,黑的像墨玉。
他执黑,跟自己对弈。落子的声音很轻,像雨点打在瓦上当。
秦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小九,你倒是沉得住气。”
秦九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正在中腹绞杀。
黑棋占着地利,白棋占着人和,胜负在毫厘之间。
“哥,急有什么用?”
秦昭被他噎住了。
“你就不想知道这桩婚事最后到底怎么着?”
秦九落下一枚黑子,啪,白棋的一条退路被封死了。
“爹回来就知道了。”
秦昭盯着棋盘看了两眼,他看不懂围棋,从小就看不懂。
秦弘教过他,教了三回,放弃了。
秦九七岁的时候就能跟秦弘对弈到中盘不落下风,秦昭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那些黑白子像蚂蚁在打架。
“你这下的什么?”
“珍珑。”
“什么真龙?还有假的吗?”
“……”
秦九的手指在黑子棋篓里拨了一下。
“一个古局,黑棋先手,白棋后手。看上去黑棋占优,但白棋留了一手。”
秦昭又看了两眼,还是没看懂。他放弃了,站起来继续走。
秦九又落了一子。
他今天的心情其实很好,早朝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干净。
三皇子削爵,宋知文赐死,赵御史革职。周婉宁全身而退,而且得到了皇帝的体面。
五皇子欠了他一个人情,赐婚的旨意虽没有收回,但性质变了。
不再是“皇帝把周婉宁赐给秦九”。
是“皇帝把婚事赐给了周婉宁”。
主语换了,整件事的意味就全变了。前者是秦九的负担,后者是周婉宁的体面。
以后这桩婚事里,秦九是配角,他要的就是这个配角的位置。
青竹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
“公子,老爷回府了。”
秦昭立刻停下脚步。秦九把手里那枚黑子放回棋篓,抬起眼。
秦弘走进大厅的时候,官袍还没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秦昭注意到父亲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
他心里有事。
“爹。”
秦昭迎上去,秦弘摆了摆手,走到窗下,在秦九对面坐下。
他看着棋盘上的残局,黑白子交错,两条大龙绞杀在一处,谁也没能吃掉谁。
“小九,跟爹下一局。”
秦昭愣了下,一回来就下棋?不说事了?
秦九的目光在秦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好。”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篓。白的归白,黑的归黑,动作不快,每颗棋子落在棋篓里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秦弘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指尖落在棋子上时,稳得像从来没有咳嗽过一样。
棋盘清空了。
“你执黑。”秦弘说。
秦九没有推让,从黑子棋篓里拈起一枚,落在右上角的星位上。
啪,声音很轻。
秦弘执白,落在左下角。
开局很平淡,双方各占各的角,各布各的阵。
谁也没有主动挑起战斗,像两个老熟人见面,先喝茶,后说话。
秦昭搬了个绣墩坐在旁边,他看不懂棋,但他看得懂气氛。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落子的声音,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青竹也退到了门外。
啪,啪,啪。
黑棋和白棋在棋盘上慢慢铺开。
秦弘落下一枚白子,封住了黑棋向左边发展的路。
“今天早朝的事,你听说了。”话不是问句。
秦九拈起一枚黑子。
“听说了。”
黑子落在白棋的封堵线上,不退反进。
秦弘看了那步棋一眼,这步棋走得很凶。表面上是防守,实际上是挑衅。
你要封我,我不但不退,还往你封堵的方向多走了一步。
“三皇子削爵,赵御史革职,宋知文赐死。”秦弘落下一枚白子,“周家姑娘当殿对质,全身而退。”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
秦九的黑子落在白棋的腹地,像一把刀插进去。
“她是个聪明人。”
秦弘的手在棋篓上停了一下。
“你跟她很熟?”
“不熟。”
秦弘落子,白棋开始收缩包围圈,要把那把插进来的黑刀吃掉。
“不熟,你怎么知道她聪明?”
秦九的指尖在黑子棋篓里拨了拨,拈起一枚,落在白棋包围圈的缝隙里。
那步棋走得极巧,像一根针穿过两层布料,刚好卡在经纬之间。
“不熟也能看出来。她在灯市上掉了两盏灯,第一盏让五皇子捡了,第二盏让卖糖人的老伯捡了。老伯追了她半条街。”
秦弘看着那步棋,黑子卡的位置太巧了,白棋的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吃不住了。
“她告诉你的?”
“……让人查的。”
秦弘抬起眼,秦九也抬起眼,父子俩的目光在棋盘上方碰了一下。
秦九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和心虚。
秦弘收回目光,落下一枚白子。这一步他没有攻,反而在自己的阵地上补了一手。
“你的人?”
“是。”
“什么时候开始养的人?”
“十三岁。”
秦弘的手指在棋篓边缘按了一下,十三岁。
秦九从十岁开始不再问亲娘的事,从十岁开始不再看那幅画像。
他以为那个孩子只是长大了,现在才知道那个孩子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他落下一枚白子,这一步走得很稳,没有攻,没有守,只是在棋盘中央占了一个位置。
“三皇子削爵的事,你事先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