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拈起一枚黑子。
“知道。”
黑子落下,啪,白棋中央那枚子被切断了退路。
秦弘看着那步棋,沉默了片刻。
“赵御史弹劾的折子,你也知道?”
“知道。”
白子落下,试图接应被切断的那枚子。
“宋知文伪造书信,你……”
“也知道。”
黑子落下,把白棋的接应路线彻底封死。
秦弘的手指悬在棋篓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着棋盘,黑棋的每一步都走在白棋的前面。
不是猜到的,是算到的。他走的每一步,秦九都提前算到了。
秦弘把手收回来,没有落子。
“周家姑娘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奶娘教的,名字不落在纸上。是你教的?”
秦九也把手收回来,没有落子。
“不是教,是提醒。”
“什么时候提醒的?”
“昨晚。”
秦弘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棋盘上,把黑白子照得发亮。
他看着自己的二儿子,依旧是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脸色白,嘴唇淡。
“你今天这盘棋,下了多久?”
秦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一个时辰。”
“另一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从爹说陛下要赐婚那天。”
秦弘沉默了很长时间,从那天到现在,四天。
四天里秦九在府里养病,喝药,吃饭,睡觉。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连他都没有。他以为这个儿子认命了,以为这个儿子决定接受这桩婚事,学会了低头。
他没有学会低头,他只是在低头的时候把刀架在对手的脖子上。
“三皇子削爵,赵御史革职,宋知文赐死。”秦弘重复了一遍,
“周家姑娘全身而退,五皇子欠了你人情,赐婚的旨意没有收回,但被架空了。”
“你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这间院子,没有见任何人,除了你的人。”
秦九没有说话。
“小九,”秦弘看着他,“你跟爹说实话,你如今,到底是什么人?”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切声音都被抽走了。
秦昭坐在绣墩上,脊背绷得笔直。他看着父亲,又看着弟弟,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话,想替秦九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秦九需要他说什么。
什么人?小九肯定是他弟啊!但……他也不知道弟弟是什么人,就是,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秦九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啪,黑子落在一个秦弘没预料到的位置。
那里没有白棋,没有战斗,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我自然是秦九,”他语气温和,“丞相府的二公子,活不过明年春天的病秧子。”
秦弘看着那枚落在空角落里的黑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步棋跟整盘棋的胜负无关,跟任何战略战术都无关。秦九只是想在棋盘上放一枚子,放在一个谁也不会在意的地方。
秦弘拈起一枚白子,落下。他在那枚黑子旁边落了一枚白子,并排,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爹知道了。”
秦九的目光在那两枚并排的棋子上停了一下,黑白分明,靠在一起。
秦昭终于忍不住了。
“爹,小九,你们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秦弘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皱褶。
“听得懂的就是,你弟弟的婚事照旧,周家姑娘该娶还是得娶。只不过娶过门之后,日子怎么过,是你弟弟自己的事。”
秦昭张了张嘴:“那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削了爵,禁了足,短期内掀不起风浪。五皇子欠了秦家的人情,以后朝堂上会站在我们这边。”
秦弘看了一眼秦九,“你弟弟用三四天时间把朝堂上的格局重新洗了一遍。”
秦昭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看着秦九。
秦九正在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篓,动作跟之前一样,不快也不慢。
“小九。”
秦九嗯了一声。
“你下次干这种事之前,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差点吓死。”
秦九把最后一枚黑子放回棋篓。
“哥,你在家走来走去什么都没做,怎么会吓死?”
秦昭被噎住了,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但他心腹说今早爹站在文官队列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现在越想越后怕,爹要是当时没忍住站出来替秦九说了什么,整盘棋可能就毁了!
秦昭看着自己的弟弟,正安静地收着棋子,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这个人。
从小到大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弟弟。
秦九被人说闲话,他去揍人。秦九生病,他守在床边。秦九被三皇子下药,他带亲卫冲进醉春阁。
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秦九前面。
现在他发现自己一直站在秦九的棋盘上。
亲人……也会是他的棋子吗?
秦昭站起来,闷闷道:“我去练刀。”
他大步走出大厅,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比平时更重。
秦弘看着大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转过头看着秦九。
“你哥从小就这样,脑子跟不上腿。”
秦九把棋篓放回桌上。
“我知道。”
秦弘沉默了一会儿。
“小九,爹问你最后一件事。”
秦九抬起眼。
“那个栖舟公子,他在你棋盘上,是黑子还是白子?”
窗外的风吹进来,槐花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花季快过了,枝头的白色一串一串地落,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雪。
秦九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袖口,里面有两张字条。
一张是“秦公子,药趁热喝,凉了更苦”。
一张是“恭喜”。
“他不是棋子。”
他不是棋子,然后呢?他是什么?
秦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娘要是还在,会喜欢你那个栖舟公子。”
秦弘走出大厅,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秦九一个人坐在窗下,棋盘已经清空了,檀木的盘面上只剩下纵横十九道线,空荡荡的,像一片被收割干净的田地。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尖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她会喜欢的。”
……
醉春阁顶楼。
封楼敲门进来的时候,沈栖舟正趴在桌上拨弄那几枝槐花。
已临近中秋,槐花落尽,这几支是最后的。花瓣蔫了大半,香气还在,甜丝丝的,像化不开的糖。
“楼主。”
“查到了?”
封楼说这话时嘴角抽了一下。
“秦二公子喜欢吃桂花糕。”
沈栖舟抬起眼。
“就这?”
“他院子里的丫鬟说,每年桂花开的时节,秦二公子会让厨房做桂花糕。别的甜食他不怎么碰,只有桂花糕,一次能吃好几块。”
沈栖舟把脸转回去继续拨弄槐花。
“桂花糕,知道了。”
封楼站着没动。
“还有事?”
“还有一件事……秦二公子好像不喜欢羊肉。他院子里的膳食单子上,羊肉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栖舟的手指在槐花枝上停了一下,不喜欢羊肉,跟他一样。他嫌羊肉膻。
小时候在杀手组织里,冬天冷得受不了,别的孩子抢着喝羊汤取暖。
他宁愿冻着也不碰,后来当了楼主,暗夜楼的厨房就再也没出现过羊肉。
“还有呢?”
“秦二公子怕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