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的瞳孔缩了下:“什么意思?”
“赐婚的圣旨上写的是‘周氏婉宁配秦九’,如果周婉宁从一开始就不是周婉宁呢?”
沈栖舟愣住了。
秦九从抽屉拿出青柏送来的那个牛皮袋。
“周夫人难产那晚,接生的是城东的稳婆孙氏。孙氏在周夫人产后第二天就回了老家,之后再没有接过生。”
“一个京城最抢手的稳婆突然收手不干了,一定有原因。我的人快马加鞭去她老家查过,她还活着,这些年吃斋念佛。”
沈栖舟的手指攥紧,依旧没出声。
“真正的周婉宁生下来就没哭,孙氏知道那孩子活不了。”
“周夫人当时已经昏迷,周文渊在外地任上。孙氏后来把孩子交给周府的管家,自己收拾东西走了。第二天,周府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女婴。”
沈栖舟的手在秦九衣领上攥出了褶皱。
“我暗夜楼都没查出来的事,你怎么……所以你打算把这件事捅出去?”
秦九摇头,“捅出去,周婉宁也完了,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在京城活不下去。”
他说完低下头,嘴唇贴在沈栖舟耳畔。
“我要让周婉宁自己选择,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嫁进丞相府。”
“她如果选择嫁,我认。她如果选择不嫁,我会给她一个新的身份,送她离开京城。”
“到那时候赐婚的圣旨还在,但周婉宁这个人不存在了,皇帝只能收回成命。”
沈栖舟沉默了很久,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周婉宁的?”
“那天在书房,爹跟我说赐婚的事。我让人去查周婉宁的底细,本来是想找她的把柄,结果意外找到了这个。”
沈栖舟松开他的衣领,头靠在他肩头。
“你这个人……”
“嗯。”
“读书人就是背地里坏,不声不响的连人家稳婆都挖出来了。”
“那就坏点吧,反正你喜欢。”
沈栖舟没有说话,夜风从窗户涌进来,带着秋凉的草叶气息。
血腥的味道被风吹散了一些,又聚拢回来。
秦九的手停在他后背上,“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栖舟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有。”
“问。”
“如果周婉宁选择嫁,你真的会娶她?”
秦九的手从他后背移到后颈,拇指按在他颈窝处。
“会。”
沈栖舟抬头瞪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会跟她说清楚。丞相府养她一辈子,不碰她,不委屈她。她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
“……她要是想要个孩子呢?”沈栖舟低下头去。
秦九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住了。
“沈栖舟。”
沈栖舟没抬头。
“我秦九这辈子只碰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趴在我肩膀上。”
沈栖舟猛地抬起头:“你还敢提那晚!”
秦九:“……”他冤啊,真没提那晚。
月光落在沈栖舟脸上,睫毛颤抖着,上边有水光,眼睛也瞪得极漂亮。
这人,明明该是个冷酷的顶级杀手,但在感情上却如此单纯。
秦九忽然觉得自己那晚挺混账的,把人欺负得过分了些……何止、过分,现在细想来,自己简直是畜生……
嗯?他伸手,拇指从沈栖舟的眼角擦过,指腹上沾了一点湿意。
秦九把指腹上的那点湿意给他看。
沈栖舟看了一眼,把脸扭过去,嘟囔一句:“夜风大,迷了眼睛。”
秦九没拆穿,他把沈栖舟从自己怀里拉起来,走到窗边。
“嗯,风确实大。”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银白的光铺满整座院子。
沈栖舟把脸往秦九肩窝里埋得更深了,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磕在秦九的锁骨上,叮的一声。
他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夹杂着清冽冷香,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今晚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裳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来杀人的。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骗得过自己的理由,走进这个人的房间。
“回去了。”
沈栖舟推开秦九,赤脚踩在地砖上,往门口走。
“那啥,桂花糕,本楼主让封楼请了京城最好的师傅,过阵子做好了给你送来。”
秦九靠在窗边,“什么馅的?”
沈栖舟偏过头,月光落在他勾起的嘴角上,“豆沙,本楼主喜欢吃豆沙的,最好再放点鹤顶红。”
门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身影闪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秦九靠在窗边没有动,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方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把被他亲手拔出来扔在地上的短刀。
刀身上还沾着他的血,他走过去把刀捡起来,从袖口里抽出帕子把刀身上的血擦干净。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枝槐花。花瓣已经蔫了大半,但香气还在。
秦九把那枝槐花拿起来,枝子被剪得很短,刚好够握在手心里。
他把槐花凑到鼻尖,甜的,没有血腥气。这枝上没有沾到沈栖舟的血。
秦九把槐花插进笔洗旁边的空瓷瓶里,坐回椅子里,解开中衣查看伤口。
刀口很浅,避开了要害,避开了骨头,但刺进了他最需要被刺的那块地方,因为他欠沈栖舟这一刀。
因为他在朝堂上动这盘棋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告诉沈栖舟。他怕那个人多想,就什么都没说。
沈栖舟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等。等了三天,等来一个“好”字。
那家伙忍了三天,今晚来刺他一刀……
秦九低头看了眼锁骨下的伤口,疯是真的疯,但这一刀挨得值。
挨完这一刀,沈栖舟说“你赢了”,那只猫终于把肚皮翻出来让他挠了。
这一步比他预想的早了整整一个月。
他坐回椅子里,把染血的帕子叠好放进抽屉里,跟孙氏的供词放在一起。
秦九又把那枝槐花从瓷瓶里抽出来,放在指尖转了一圈。豆沙馅的桂花糕,明天让人给沈栖舟送罐蜂蜜去。
桂花糕配花蜜,应该不差。
但光吃糕点,总归素了些,得……吃点荤。
秦九低头咬了朵槐花,细细嚼了几下才咽,之后把槐花插回瓷瓶,起身关窗。
窗扇合上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槐树的影子还在风里晃着。
明天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