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公公来了，来传口谕。
中秋佳节将至，陛下在宫中设宴赏月，请秦丞相携二位公子入宫。
秦弘接了旨，秦昭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中秋宫宴往年也有，大多是朝中重臣携家眷入宫，今年特意点了秦九的名，说明皇帝还记得这个病秧子。
“小九！中秋宫宴！全京城的贵女都会去！”秦昭的语气已经不是在说话，是在放鞭炮。
“上次在太后寿宴上，户部林侍郎家的三小姐不是还偷偷看了你好几眼？还有大理寺卿家的嫡长女，她递帖子来问过你的病况。还有……”
秦九坐在窗下翻书，书页翻过去，没说话。
秦昭见他没反应，更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哥，”秦九翻了一页，“你去相亲还是我去？”
秦昭被噎得脸都红了。
“什么相亲？我军中大老粗，哪有贵女会看上我？我相亲十几次了我……”
“一次没相中，对吧？你自己都单着，长兄未娶，幼弟不婚。”
“咳！爹和陛下都没说我什么，只是缘分没到……额，弟弟啊，这是宫宴！中秋赏月！附带的才是相亲！”
秦九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昭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虚，嘴里嘟囔着“我也是为你着想”走开了。
秦九把书合上，手指按在书封上。
宫宴。满朝文武、皇子公主、贵女千金，全聚在一个殿里赏月。
这种场合沈栖舟不可能不被提起。
三皇子下药、秦九被抬出醉春阁、全京城都传过他跟花魁的事，虽然现在流言被赐婚风波盖过去了，但记忆还在。
那些贵女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写的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绝对不会是倾慕，是好奇。
好奇一个快死的人怎么睡了花魁，好奇他到底还能活多久，嫁给他会不会守寡，他爹丞相还能护他几年。
没有一个人会真正走近他。
除了一个人。
秦九把手指从书封上移开，窗外槐树的影子被秋风吹得晃来晃去。
明晚，不会安静的。
翌日，中秋这天傍晚，秦府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秦弘走在前面，秦昭和秦九跟在两侧。
秦昭今天穿了深紫色的锦袍，腰扎犀带，头发用玉冠束得高高的。
秦九还是月白袍子，外罩一件颜色稍深的披风，衬得脸色愈发白，走两步还老是咳嗽。
宫灯已经点起来了。
从承天门到大殿的甬道两侧挂满了琉璃灯，一盏接一盏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像两条发光的河流。
贵女们三五成群，裙裾曳地，环佩叮当。
她们走过秦九身边时步子会慢下来，用团扇掩着半张脸，目光从扇面上越过来，在他身上停一瞬，又移开。
秦昭用胳膊肘捅了捅秦九。
“看见没有，那边那个穿鹅黄的，就是林侍郎家的三小姐。上次寿宴她看了你好几眼，今天又看。”
秦九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她在看你。”
秦昭一愣，转头看过去。鹅黄少女立刻把团扇举高遮住了整张脸，扇面上画的是鸳鸯戏水。
“哪有！她分明在看你！”
秦九没有接话，他已踏上了殿前台阶。
大殿内设了数十张矮几，左右分列，中间铺着波斯进贡的红地金花毯。
正面龙椅还空着，两侧皇子席位已有几位先到了。
五皇子楚景衍坐在右侧第三席，看见秦九微微颔首。
秦九回了一礼。
太子的位子空着，三皇子的位置已经往后挪了几个，楚景辰坐在那，穿了一身郡王的服制，脸色比上回在朝堂上见时憔悴了些。
他看见秦九进来，嘴角动了下，没说话。
秦弘领着两个儿子在左侧落座。秦昭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把殿内女眷席位扫了一遍，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九，尚书家的嫡长女今天穿的是藕荷色，她在看你。”
秦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哥，茶不错。”
秦昭被茶水堵住了嘴。
鼓乐声起，皇帝入殿。众人起身行礼，落座。
皇帝说了几句开场的话，无非是中秋佳节君臣同乐。乐坊的舞姬鱼贯而入，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几轮酒后气氛松快了些，贵女们开始轮流献艺。
有弹琴的，有作诗的，有画扇面的，每一样才艺展示完都会引发一阵低声的品评。
那些品评里藏着不言而喻的意味，谁家的女儿弹得一手好琴，谁家的千金画得一笔好画，都是在为自己增加砝码。
秦九坐在席间垂着眼，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着。
殿内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秦昭在旁用脚尖踢了他一下。
“别打哈欠，多少人看着呢。”
秦九偏过头看他，“哥，你紧张什么？”
“我替你紧张！”秦昭瞪着他。
秦九收回目光，继续转他的茶盏，他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五皇子楚景衍站了起来。
“父皇，”楚景衍的声音稳稳当当地在大殿里荡开，“儿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楚景衍撩袍跪下。
“儿臣恳请父皇，将礼部尚书之女周婉宁赐婚于儿臣。”
大殿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贵女们的团扇全僵在胸前，连蜡烛的火苗都直了一瞬。
秦昭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转头看秦九，秦九正夹起第二块桂花糕，面色如常。
秦昭又转头看父亲，秦弘放下了茶盏，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左侧席间安静吃桂花糕的秦九，秦弘第一次带秦九入宫面圣时这孩子才七岁。
现在他二十六，身体……倒也还好，太医昨天来报，说能撑过明年。
“周婉宁。”皇帝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毕竟这女娃跟她父亲昨日进宫面圣时，跟他坦白了一切。
“前番赐婚已下，今又赐婚，朝令夕改成何体统？”
楚景衍叩首，语气诚恳：“父皇，前番赐婚圣旨上写的是‘周氏婉宁配秦九’。但周氏女已非待嫁之身，秦二公子亦未正式下聘。”
“儿臣愿在御前立下军令状，今生只娶周氏一人，若有违誓甘受重处！”
大殿里再次陷入沉默，皇帝的目光从五皇子身上移到秦九身上。
“秦九。”
秦九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在楚景衍身边跪下。
“晚生在。”
“五皇子所请，你如何看？”
“晚生以为，五殿下与周姑娘是天作之合。去年上元灯市上五殿下替周姑娘捡过兔子灯，此事满京城都知道，晚生未替任何人捡过灯。”
满殿哗然，这句话里的意思太直白了，直白到没有人能装听不懂。
秦九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全天下人他不喜欢周婉宁，没有替她捡过灯，没有对她动过心。
这桩婚事他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而五皇子捡了灯，五皇子动了心，五皇子求了婚。
谁该娶谁，一目了然，皇帝总不能乱点鸳鸯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