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偏过头,看了秦九一眼。
秦九垂着眼,脸上还是那副无害的表情,一个病弱多年的书生模样。
皇帝又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一个天作之合!既然如此,朕便成全你们。传旨,礼部尚书之女周婉宁赐婚于五皇子楚景衍,择吉日完婚。”
“秦九赐婚旨意收回,另赏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
楚景衍立马叩首谢恩,秦九也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他的嘴角有笑,很淡,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从观音寺后山那片枫林里,周婉宁抱着旧袍子走向楚景衍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但亲耳听见皇帝把赐婚收回,他还是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秦昭在席间张着嘴,从头到尾没有合上过。
五皇子求娶周婉宁?秦九亲自退了婚?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
他脑子里嗡嗡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九已经坐回他身边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第三块桂花糕。
秦昭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弟弟的额头,不烫,正常体温。
“你没病糊涂吧?”
“没病。”
“那五皇子娶周婉宁的事……”
“天作之合,”秦九放下筷子,“她的灯,其中一盏老伯捡了,老伯追了她半条街。”
顿了一下,“能被人追半条街的姑娘,不该被关在谁的宅子里,皇子妃,辅佐皇子是她自己的选择。”
秦昭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看着秦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这个弟弟。
在他的记忆里秦九是个需要保护的人,从小体弱,话少,安静。
但今天秦九站出去……回来还安安静静吃桂花糕,满殿的震惊好像都跟他没关系。
那层温和的壳底下到底是什么?
秦昭不知道,也不敢深挖。
但有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落在了他心里,埋了多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的弟弟,这只他护了二十多年的小病猫,是不是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护。
对面的楚景辰双眼越发阴沉,他端着一杯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的秦九身上。
秦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回看,只是端起兄长的酒杯,遥遥举了一下。
像敬酒,又像只是随手一晃。
楚景辰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他不确定秦九在嘲讽他,还是真的只是随手一晃。
但他确定的是,今天的宫宴上一定有人要出丑!
他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中书舍人赵桓,此人是他的心腹,暗子,也是今年的新科探花。
不过,赵桓虽才名不小,但胸襟不大。
他曾在朱雀街茶肆里放过话,说秦九不过是占了丞相府的出身,论真才实学未必比得上寒门子弟。
这话传到秦九耳朵里,秦九只说了一句:“赵探花的文章我读过,辞藻华丽,可惜言之无物。”
这话又被有心人传回了赵桓耳朵里,从此他便把秦九记在了心上。
楚景辰放下酒杯,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秦二公子当年殿试策论,父皇亲笔御批‘风华绝代’四个字。如今好些年了,再没见过二公子笔墨。”
“今儿中秋佳节,在座不少新科才俊,不知有没有机会见识一下二公子的风采?”
这话一落,赵桓立刻站起来拱手。
“郡王说的是,久闻秦二公子才名冠绝京华,在下仰慕已久。”
“今夜皓月当空,群贤毕至,不知秦二公子可否赐教一二?”
对方的语气很诚恳,但旁边几个贵女的团扇后面已经传出了低低的笑声。
秦昭的脸当场就黑了,他知道那笑声是什么意思。
请秦九赐教一二,是想看他笑话,想看看这个睡了花魁的病秧子还有几分当年风采!
三皇子……不,郡王这是想搞事呢!
他的叉子戳在羊腿上没拔出来,偏头看弟弟。
秦九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转向皇帝。
“陛下今晚兴致正好,晚生不敢扫兴。一人独吟无趣,不如诸位随意出题,晚生即兴应对。”
“做得到,博大家一乐。做不到,就当晚生给诸位助个酒兴。”
大殿里又静了一瞬,这句平淡的话里藏着一根针。
赵桓说的是“赐教一二”,秦九回的却是“诸位随意出题”。
不是跟赵桓比,是在座所有人,谁都可以上。
这病秧子简直……狂啊!
赵桓的脸色变了下,他本想让秦九跟他一对一比试,秦九这一句话直接把门槛拆了,把他跟所有人放在一起。
他成了“诸位”中的一个,秦九却站在了所有人的对面。
皇帝果然来了兴致,龙椅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准。”
陛下发了话,赵桓决定先发制人。
“秦二公子,久闻公子博学,在下近日读《春秋》,有一句始终不解。‘郑伯克段于鄢’,郑伯之德何在?”
这个问题问的是《左传》开篇第一句。
郑庄公故意纵容弟弟段,等他叛乱再一举铲除。这句话里的要害是,郑伯到底算仁君还是权谋家。
赵桓在讽刺三皇子的事,三殿下之前暗中给了点他提示,所以,他在讽刺秦九在三皇子倒台的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手是不是干净的?
答仁君,虚伪。答权谋家,等于承认自己也是同类。
秦九把酒杯缓缓搁下。
“赵公子读到此句,看到了权谋。在下读到此句,看到的是克制。”
赵恒疑惑,“克制?”
秦九点头,“郑伯若在段第一次逾矩时发兵,是兄杀弟。等段叛乱再出兵,是君平叛。”
“发乎情止乎礼,是为克制。郑伯之德不在仁,不在谋,在忍。”
这回答让赵桓愣住了,他准备了两个方向的追问,方向一是仁君,方向二是权谋。
但秦九给出了第三个答案,克制。
不是替郑伯辩解,不是替郑伯定性,是从史笔里读出了人性的分寸。
“发乎情止乎礼”原是《毛诗序》里讲男女之情的句子,被秦九移花接木用在了兄弟上。
不引经据典,是以经解经,把两本书打通了!
还能……这样?!
旁边几位老文官已经在微微点头。
赵桓不甘心,又出一题。
“秦二公子此言高妙,但《春秋》微言大义,非一日可通,不如我们谈些实际的。”
“近来京畿水患频发,朝廷拨款赈灾,但银钱有限。若公子主持户部,如何开源节流?”
这是从经学跳到实务了。水患、赈灾、户部银钱,对大多数世家子弟来说都是知识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