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尚书的声音依次在金砖地面上滚过,每一次附议都像往棋盘上落一枚子。
秦九刚才那句话一下子就把整盘棋翻了个个儿,他预先替兵部解决了最头疼的损耗额度问题。
这份人情往小了说是给了贺成一个面子,往大了说是让整个兵部在北境粮草上终于有了一套站得住脚的核算标准。
他手里的方案不是拿来威胁谁的,而是先亮给所有人看,让他们自己掂量。
这个方案一旦推行,对六部的影响各是什么。他这是把阳谋摊在桌上让所有人自由选择。
贺成是武官,刘主事的账实不符他早就想查但碍于三皇子的势力不敢动,现在有人替他把锅掀了,他自然附议。
林敬业是户部尚书,损耗率不再设固定额度意味着户部每年能省下至少几十万两的虚耗银子,他没有理由反对。
周文渊是礼部尚书,军屯的事本来跟他无关,但秦九一句话把他女儿从一场注定不幸福的婚姻里救了出来,他欠这个年轻人一个人情。
而且这个方案从礼部借人参与核算,等于是给礼部送了一份参与军政要务的体面。
三位尚书的附议已经把刘主事的所有退路堵死了。
刘主事跪在金砖上,额角的汗凝成一颗圆润的水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青绿色的官袍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接不住秦九递过来的刀。
签字,等于承认武库司之前的规矩有问题;不签字,等于公开抗命。
他抬头朝殿门外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郡王的座位今天没人。
他等的那个信号,终究没有来。
皇帝把参茶放下来,声音里有了几分倦意。
“刘主事,秦侍读的方案你可有异议?”
刘主事沉默了很久,他当然有异议。但楚景辰不在,他那些异议没有靠山撑腰,说出口只会更快地暴露自己。
他若是此时说新规矩不合理,就等于承认以前的老规矩有猫腻;
若是说老规矩没问题,那为什么损耗率精准卡在两成五?
他无路可退,只能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臣……无异议。”
皇帝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刘主事退回武官队列的时候脚步是虚的,余下的几人纷纷低头让开,没有人愿意挨近他。
秦弘下意识抬手捋胡须,却捻断了一根。
他看着刘主事退回武官队列时的狼狈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丹陛下淡定自若的秦九,心里的那个判断终于从怀疑变成了确认。
刘主事的破绽六部吵了这么久都没人能指认得这么精准,秦九仅用几天时间就把整个环节拆得清清楚楚。
这绝对不是一个入仕不久的后辈能掌握的东西,他在入仕之前就已经有了远超常人想象的情报根基。
小九从十岁开始不再问亲娘的事,从十岁开始不再看书房墙上那幅画像。
秦弘那时候以为这孩子只是长大了,现在他知道了,那幅画像的消失不是因为他不再想念母亲,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真正的母亲是谁!
所以,有人在二十六年前就盯上了丞相府,那局棋,萧贵妃临死前,落了一子!
秦弘快速看了眼龙椅上的人,陛下知道吗?如果他知道……
他又看了秦九一眼,目光里除了惊愕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他一直以为自己护了这孩子二十六年,原来是这孩子护了整个秦家二十六年。
秦九退回队列时面色如常,他经过林敬业身侧,林敬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后生可畏”,他微微颔首。
高公公拂尘一甩。
“既无事,退朝。”
满殿文武鱼贯而出。秦弘走在文官队列里,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秦昭从武官那边追上来,满脸都是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他今天在边上从头看到尾,看懂了弟弟把楚景辰在兵部的最后一枚暗子架空了,但他没看懂的,是父亲刚才看弟弟的那一眼。
他摸了摸鼻子,最后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问。
秦九走出太和殿时,贺成正站在丹陛下等他,他压低了声:
“刘主事签字之后,他经手的旧档会全部封进户部清吏司的档案室。”
“这些旧档若是日后有人想翻,随时都能翻,里头的漏洞,你自己清楚。所以,往后别再让人把损耗单做成两成五,要做就按实际来。”
贺成把声音压得更低:“知道了。你在殿上那些话,是替本将提前压了兵部最难摆平的那帮人。这份情,兵部记下了。”
秦九没有跟他寒暄,只淡淡说了句:“郡王明日早朝来了之后,一定会先查刘主事在武库司留下的人证物证。那些东西留不留,贺大人自己掂量。”
贺成眉头一拧,想问他怎么连楚景辰明日的应对都算到了,但秦九已经走远。
绯色官袍在晨光里被风吹起来一角,步态依旧是那个“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模样。
但贺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根本不是走,是刚打完一场仗的将领在巡视阵地。
远处一道身影正蹲在丹陛下,秦昭嘴里叼着块炊饼,饼还是今早从西华门外小摊上顺来的,芝麻掉了一地。
一抬头看见弟弟过来,秦昭连忙把饼藏到背后说给他留了半块,秦九看了眼饼上缺了的那半块,说了句“不饿”。
秦弘被皇帝御书房召见,兄弟两人并肩走出东华门,马车已经等在路边。
马车轱辘压过石板,秦昭坐在对面掰着手指算今日朝堂上的助攻。
礼部借人的时候他没帮上,但兵部附议的时候他帮了,说着又补了一句:
“算了,你这样一搞,你哥我以后在那些老狐狸面前都不知道是该替你高兴,还是该替你头疼”。
秦九睁开眼,看着自家大哥:“你头疼什么?”
“头疼你这么聪明,以后谁管得住你。”秦昭的声音里带着种秦九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怅然。
他平时咋咋呼呼的,但今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都没真正管过这个人。
秦九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哥,我小时候咳得最重的那年冬天,你背着我从后院走到前厅,走了不到半盏茶我就咳得不行了。”
“你把我放下来,是不是蹲在雪地里哭了?”
秦昭的脸腾地红了,那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事之一:“那是风太大!我没哭!”
“嗯,风很大。”秦九靠回椅背里重新闭上眼睛。
他没告诉秦昭,那天他在雪地里做了个决定,以后换他背秦家。
秦昭不懂这些弯绕,但坐回位置上时总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半天没再说话。
马车在巷口拐角处慢下来,秦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余光越过街对面某座高耸的屋顶时,一抹暗红正隐在飞檐的斗拱与晨雾之间。
他放下车帘,在没人看见的阴影里弯了弯嘴角。
“对了,小九,有件事……”
“?”
“那个,我今天相……相亲,能不能给你哥我……支点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