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朱雀街上晃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秦昭的嘴就没停过。
“她叫贺怀缨,贺成的侄女,今年二十六……咳,比你还大几个月。”
“她爹是贺成的胞弟,当年在边关殉的国,贺成把她当亲闺女养。”
“小时候在军营里长大的,能拉三石弓,能在马上射中跑动的兔子,去年秋猎的时候太子殿下的马惊了,是她一箭射断了缰绳……”
秦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他哥报简历。
这份简历他已经听过一遍了,中秋夜宴散朝后贺成拦住秦昭,说有个侄女在骁骑营当骑射教头,问他要不要见见。
当时秦昭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不急”,脸红得从脖子根烧到耳尖。
现在倒好,不用贺成催,他自己跑去见了。
秦九睁开眼:“见过面了?”
“见……见过了,昨儿下午在校场见的。”秦昭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窗帘子的穗子。
“她穿了一身玄黑劲装,头发用红绳扎了个马尾,腰里别了把雁翎刀,刀刃上还有三个豁口……”
“哥。”
“啊?”
“你在描述一匹战马。”
秦昭的脸又红了,他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几句:
“乱说!她长得挺精神的……就是不太爱说话,我昨天跟她聊了半个时辰,她只说了四句话。”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第一句:‘秦将军好。’第二句:‘嗯。’第三句:‘还行。’第四句……临走的时候说的‘明天见。’”
秦九看着他哥掰手指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二十七八岁的将军,在边关杀敌无数,在朝堂上敢跟贺成对呛,在校场上被一个不爱说话的姑娘用四句话打发了。
他回来之后不但不生气,还掰着手指头数人家说了哪四句。
这不是不满意,是太满意了,满意到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哥,你喜欢贺姑娘。”
秦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握了好一会儿,之后松开了。
“她不一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秦九很少在他哥身上看到这种表情。
“以前那些姑娘,跟我坐不到一盏茶就想走。她坐了大半个时辰,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她也没走。”
“走的时候她说‘明天见’……小九,你说她是不是也……也有点那个意思?”
“哥,”秦九靠在车壁上,语气柔和,“你今天去见她,打算穿哪件衣服?”
秦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朝服:“就这身?”
“……换一套。”
“为什么?这身是新做的!上个月才从裁缝那儿取回来,花了我八两银子,你看这料子,这针脚……”
“你穿着朝服去相亲,是打算跟她聊朝堂上的事,还是打算跟她聊边关的军报?”
“贺姑娘在军营里待了十多年,每天见的都是穿盔甲的人。你穿得太正式,她反而会觉得你在摆架子。”
“换身便服,颜色浅一点的,米白或者天青都行。头发也别用玉冠,用根银簪束着就好,随意一点,像你平时在家里的样子。”
秦昭听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整个人从车厢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撞在车顶的木梁上。
“你早说啊!”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掀开车帘朝外喊,“刘叔!回府!先回府换衣服!”
马车在朱雀街上掉了个头,往丞相府的方向驶去。秦九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缕淡笑。
到了丞相府,秦昭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大门,直奔自己院子。
管家正在廊下给画眉鸟添水,看见大公子一道人影从面前掠过,只留下一句“把柜子里那件米白便服翻出来”。
管家愣了半晌,转头看见秦九不紧不慢地从正门走进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问二公子大公子今天怎么了。
秦九说了两个字:“相亲。”
管家手里的鸟食碗差点摔地上。
大公子相亲十几次全被拒的事,丞相府上上下下都知道。
每次相完回来脸都黑得跟锅底似的,把自己关在演武场里打一晚上木桩子。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半盏茶后秦昭从院子里冲出来,身上换了件米白色便服,头发用银簪束着,腰间扎了条鸦青色腰带,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有点不一样。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是气场变了。朝服把他架成了将军,便服把他还给了秦昭。
他在秦九面前转了一圈问怎么样,秦九点了点头说挺好,目光在他哥的腰带上停了一瞬,又补了句:
“腰带再往上提一寸,贺姑娘是习武之人,看人先看腰。”
秦昭立刻低头调整腰带,动作快得像在整理军容准备接受检阅。
“到了之后见了面该怎么说?”秦昭一边调整一边问。
“不要说太多,让她说。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认真听,听完点一下头。”
“她如果问你问题,你不要用军报的句式回答,把每句话控制在十个字以内。”
“吃饭的时候如果她不说话,你就给她夹菜。不要夹太多,每次夹一块,放到她碗边上,别放到中间。”
“走的时候如果她说‘明天见’,你就说‘我来接你’。如果她没说明天见,你就说‘今天很高兴’。”
秦昭瞪着他,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小九你不是没相过亲吗,你怎么这么懂?”
秦九端起青竹刚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书上看的。”
“什么书?”
“杂书。”
秦昭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时间来不及了。
贺成约的是午时在朱雀街北头那家新开的酒楼碰面,他不能迟到,迟到是将领之耻!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把秦九从椅子里拽起来。
“你跟我一起去,你在隔壁桌坐着帮我兜底……万一我又说错话了,你给我使个眼色。”
秦九被他哥拽着往外走,茶盏都没来得及放下。
青竹在后面小跑着把秦九的外衫递上来,秦九一边穿一边问了句:“你们相亲,我去做什么?”
“你是军师!”秦昭理直气壮,“军师当然要在阵后压阵!”
“……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