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成约的酒楼叫“望北楼”,新开不到三个月,据说老板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兵,菜式也是北境风味。
秦昭一听这地方就眼睛发亮,北境菜他吃了好几年,那是他的主场。
秦九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跟秦昭隔了三张桌子。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楼梯口和临窗的雅座,又能保证自己的存在不会影响他哥的发挥。
他给自己点了一壶白毫银针,又按沈栖舟的口味要了碟桂花糕,然后靠在椅背上静静等着。
等了不多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不是闺秀那种细碎的小步,这脚步轻而稳,像马蹄踏过草原时那种从容的节奏。
贺怀缨走上二楼的时候,正在倒茶的店小二手腕一抖洒了半盏水在桌上。
她是将门孤女,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漆黑如墨,嘴唇不点而朱,脸上未施脂粉。
皮肤被边境的阳光晒成了淡淡的小麦色,跟京城那些以白皙为美的闺秀站在一起就像一把雁翎刀插在一排绣花针中间。
她身上穿的是套玄黑劲装,头发用红绳扎成高马尾,腰间别着那把刀刃上有豁口的雁翎刀。
这姑娘出门前没有任何特意打扮的痕迹,但她的脸本身就是武器。
秦九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盏挡住嘴角。
这位贺姑娘的气场比他想象中还要直,直得能把所有暗示、迂回战术全部碾碎。
秦昭从雅座里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像在校场上迎接检阅。
他张了张嘴,秦九教他的那几句开场白在脑子里排好了队,但贺怀缨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雁翎刀往桌上一搁。
刀刃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响,楼板轻微震颤了两下。
秦昭精心准备的所有台词被震得全从耳朵里飘了出去。
“你换衣服了。”贺怀缨看着他,语气跟报军情差不多。
“啊,是,那什么,朝服太正式了,我想着出来吃个饭穿随便点比较好,你说是不是……”
“比那天好看。”
秦昭愣住了,然后他的脸从脖子根烧到了发际线。
秦九隔着三张桌子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默默把他哥在情急中忘光的招数清单收进心底。
接下来那顿饭对秦昭而言就是一场花样翻新的灾难。
店小二端了一盘红烧羊排上桌,他夹起最大那块往贺怀缨碗里放,结果筷子太滑羊排飞进了人家盛蘸料的小碟子里,溅起几滴酱油。
贺怀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酱油洇出深色小点的玄色劲装,淡淡说了句“无妨”。
秦昭差点把脸埋进羊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秦九隔着三张桌子默默喝着茶,心想自己教的是“每次夹一块放到碗边上”,他哥夹的是一块,但那一块有拳头大。
店小二又送上一盘烤包子,秦昭抢先一步用筷子夹起一个往贺怀缨面前递。
包子太烫筷子打滑,他在空中捞了三次每捞一次包子就翻一个面,最后成功把烤包子甩进了人家面前的茶杯里。
贺怀缨低头看着茶杯里泡着的烤包子沉默了两息,抬头问“这是什么吃法”。
秦昭说北境吃法,北境吃法。
秦九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吃到一半贺怀缨主动开口了:“秦将军平时在校场上练什么兵器?”
秦昭精神一振,脱口而出:“长枪!长枪最好用!我帐下有一杆玄铁长枪重三十七斤,枪尖是陨铁打的,枪杆用了三层牛筋缠裹,冬天不冻手……”
他说到这忽然想起秦九说的“不要用军报的句式”,声音戛然而止,憋了好一会儿才补了一句。
“……你用的雁翎刀也很锋利。”
贺怀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刃上有三个豁口的雁翎刀,又抬头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表情非常微妙。
“这把刀跟了我十二年,”她把刀拿起来放在桌上,“你刚才那几句话,相亲过多少次了?”
秦昭被她问得猝不及防,下意识说了实话:“十几次。”
“我也是十几次。”贺怀缨端起茶杯,想起来杯子里还有个烤包子,又放下了。
“之前有个工部的人来相,坐了一盏茶走了,说我的马看起来比他聪明。”
“还有个太常寺的什么官,说我这双手不能绣花,你喜欢不绣花的手吗?”
“不喜欢!”秦昭脱口而出,“我是说,不在意……不是,是觉得绣花不绣花有什么关系,能拉弓就行!”
贺怀缨喝了一口没泡包子的那半杯茶。她的唇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想笑。
放下茶杯,她抬眼看着秦昭,是武将之间评估对手时那种坦荡的对视。
“秦将军,我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笑,更不会绣花。你今天要是觉得我无趣,可以直接说,我不会往心里去。”
秦昭沉默了一息,把筷子放下来,认认真真看着贺怀缨的眼睛,说:
“贺姑娘,我在边关待了六年,见过的女人不超过十个。我不会跟姑娘说话,每次相亲都说错话,说错一句姑娘就走。”
“你那天和今天没走,还跟我说了这么多句,我……”
他卡住了,额角沁出层汗珠,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我很高兴。”
贺怀缨看着秦昭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忽然笑了,被逗笑的。
眼尾弯下来,眉梢舒展开,整个人从一把出鞘的雁翎刀变成了被阳光晒暖的弓弦,不再冷厉却仍坚韧。
“秦昭,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着端起茶杯喝完了剩下那半杯茶。
吃完饭贺怀缨站起来把雁翎刀别回腰间,忽然提出想去马市。
听说西域那边新到了一批大宛马,她想去看,问秦昭要不要一起。
秦昭正要张口说“我陪你去”,贺怀缨已经伸手把桌上的烤包子连盘端了起来,塞进他手里,说路上吃。
秦昭低头看了怀里的烤包子一眼,迅速回头朝秦九的方向望了望。
秦九正低头摆弄茶杯,脸上挂着一贯温和得体的表情,但秦昭总觉得他嘴角刚才抖了一下。
从望北楼到西市马场,一路上全是秦昭在说话。
这匹马牙口几岁、那匹马蹄子有没有伤、怎么从尾巴判断马的耐力、怎么从耳朵判断马的脾性,唾沫横飞讲了快半个时辰。
贺怀缨走在他旁边一言不发,步伐始终保持在他右手边落后小半步的位置,那是骑兵编队时副将对主将的习惯距离。
摊贩们眼里的这幅景象极有看点:一位将军对着马匹口若悬河,一位女教头步伐如军阵般严谨,两人中间还夹着盘烤包子。
包子油正顺着盘底往下滴,滴在秦昭新换的米白便服上,晕出几朵油花。
秦九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次听到他哥说出一句特别离谱的话时,脚步会微妙地顿一下。
走到第三个马棚时贺怀缨忽然在一匹枣红马前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