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阁今晚的灯比往常亮了一倍。
老鸨不知从哪得了风声,说今晚有贵客要来,让人把大厅四角的立灯全换上了新蜡烛,又在大门口多挂了八盏红纱灯笼。
整座醉春阁被暖黄的灯火裹着,远远望去像朱雀街上凭空多出来的一团火。
秦九到的时候,江书珩已经在二楼雅座喝了快半壶茶。
他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换了身竹青色的新袍子,头发用玉冠束得齐齐整整,乍一看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但只要他开口,这层壳就碎得渣都不剩。
“秦九!你怎么才来!我都喝了三壶茶了,茅房跑了四趟!”
江书珩从栏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嗓门大得压过了楼下琵琶声。
弹琵琶的姑娘手一抖,拨错了个音,抬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弹。
秦九不紧不慢地上了楼,在江书珩对面坐下。
青竹跟在他后面,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丞相府厨房新做的豆沙桂花糕。
“栖舟公子呢?”秦九问。
“还在后头准备呢,”江书珩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今天下午封楼来跟我说,栖舟公子今晚要亲自舞剑!舞剑!”
“哎,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全京城能让他亲自下场舞剑的人,上一个还是两年前太后过寿那回,还是看在宫里出了大价钱的份上。今天他免费舞!免费!”
秦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怎么知道是免费?”
江书珩愣了下:“封楼说的啊,他说栖舟公子今晚心情好,不要赏钱。”
秦九没接话,他当然知道沈栖舟今晚为什么心情好,因为楚景辰派来的人在醉春阁外面蹲着,比之前多了几个。
沈栖舟最喜欢的事之一,就是在盯着他的人眼皮子底下做最危险的动作。
让那些人看也看不懂、报也报不准,只能抓心挠肝地在暗处蹲着,被他的一举一动耍得团团转。
秦九端着茶盏,眼底掠过抹淡淡笑意。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这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再加上江书珩在这里,平安侯府的小世子,京城惹不起的混世魔王,刚好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楚景辰对沈栖舟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在他眼里,栖舟公子不过是个在青楼里混出了些势力的花魁。
人脉广、手腕高、背后可能攀着几条他不知道的线,但那不过是江湖草莽的势力,跟暗夜楼那种能在京城横着走的杀手组织没法比。
他让人盯着醉春阁这些日子,不是为了查沈栖舟,是为了盯秦九。
秦九隔三差五往醉春阁跑,只要盯紧这个花魁,就能掌握秦九私下的动向。
但楚景辰今晚不止派了人盯梢,他还派了另一路人,去了暗夜楼总部。
他当然不知道暗夜楼的楼主此刻在醉春阁的大厅里准备舞剑。
他只知道暗夜楼是京城最贵的杀手组织,只要出得起钱,什么人都敢接。
秦九缓缓转动着杯,所以,郡王殿下会出多少钱买他的命呢?
他算算……
嗯,大概是……五千两,黄金。
“老鸨说,今晚醉春阁进了几个新面孔,花钱很大方,但不太像是来听曲的。”
一旁的江书珩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又道。
“瞧,一个坐在西边角落里,戴了顶斗笠那个,他从入场到现在连头都没抬过。”
“还有一个更怪,我之前瞧过了,那人在后巷蹲着,被倒夜香的伙计泼了一脚,也没骂人,只是换了个墙角继续蹲。”
“哎,你说这年头蹲坑还这么敬业的,是不是欠了谁的银子被追债?”
秦九笑而不语,缓缓把茶盏放下。
两个人,一个在前厅盯着他和沈栖舟的动静,一个在后巷盯着进出的人员。
这跟之前郡王府对醉春阁的监视力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楚景辰今晚是动了真格的,他不仅要从暗夜楼买秦九的命,还要用自己的眼线亲眼确认秦九的一举一动。
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
秦九抬起眼,看向楼梯口的方向。那里还没人,但他感觉到了。
是一种细微的震动,从木楼梯的底端传上来,穿过七层台阶,传到他的茶盏里。
水面泛起一圈淡淡涟漪,这不是脚步……是环佩相撞的低鸣。
大厅里的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弹琵琶的姑娘抱着琴退到了一边,连角落里打瞌睡的烧火丫鬟都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转头,看向楼梯口。
沈栖舟踩着台阶走下来。
他今晚穿的是一件绯红绣金线的宽袖锦袍,腰间束着三指宽的鸦青蹀躞带,坠了七枚玉环。
头发半束半散,鬓边别了朵新摘的白色木槿,花蕊上还沾着夜露。
脸上薄施脂粉,眉梢扫过道淡淡的黛色,眼尾点了抹朱砂,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看了之后心跳漏半拍。
他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换了条更细的红绳,坠了九个比花生粒还小的金铃,每走一步就轻轻响一记,像有人在月光底下拨了一把碎银子。
江书珩手里的茶盏滑了下去,砸在桌上,茶水淌了一桌。
他没有去擦,整个人已经看呆了。
沈栖舟走到大厅中央,转身朝秦九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短到江书珩根本没注意到他看的是谁。
但秦九收到了,那一眼里裹着得意,挑衅,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大概意思他猜得到:我知道你的龟息诀压得住内力却压不住心跳,但今晚你试试。
沈栖舟把目光从秦九身上收回来,转向江书珩。
“江世子。”
江书珩从椅子里弹起来,站得笔直:“在在在!我在!”
他连说了三个“在”,音量一个比一个高,最后一个“在”破了音。
大厅里有几个熟客捂着嘴笑起来。
沈栖舟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种逗猫的慵懒。
“今晚本公子心情好,想舞一段剑。缺个帮手,江世子可愿替本公子掌剑?”
江书珩当场脑子就炸了。掌剑,就是站在舞剑的人面前当活靶子。
剑在离你咽喉三寸远的地方停住,你不能躲,不能闭眼,不能喘气。
这是京城青楼里最危险也最暧昧的活儿,能替花魁掌剑的人,要么是花魁自己信任到骨子里的恩客,要么是花魁想当众羞辱的仇人。
栖舟公子请他掌剑。
请他!活靶子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