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回到自己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青竹正往桌上摆新沏的茶,一边摆一边念叨:
“公子,青檀传话说太后那边刚刚有人出宫……咱们要不要继续跟?”
秦九走到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纸,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信封好递给青竹,让他送去醉春阁。
青竹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秦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已经把五皇子大婚那天的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每一种可能他都准备了应对方案,每套方案都留了后手。
但有一件事不在他的棋盘上……沈栖舟穿什么去?
这个人从来不肯好好穿衣服,两年前在太后寿宴上当众舞剑的时候穿了件暗红绣金线的宽袖锦袍,领口开得比平时还大了半寸。
满殿的命妇有一半在捂着嘴偷笑,另一半则在偷偷打量这个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好看的男人。
这次是五皇子大婚,主角是五皇子和周婉宁,沈栖舟要是再穿成那样去,只怕新娘子还没进门,男客们的眼睛就先长到花魁身上了。
秦九想到这里睁开眼,决定待会儿又写一封信,信里只一句:穿素点,别抢新娘的风头。
但这句话写完之后会不会被沈栖舟当成耳旁风,他毫无把握。
但……写了,再说……
五皇子大婚当天,沈栖舟站在铜镜前,封楼端着托盘等在旁边,已经等了一刻钟。
托盘里搁着件月白素缎锦袍,料子是今早刚从锦绣坊取回来的,按沈栖舟前几日的吩咐做的。
素色,不绣金线,领口收窄半寸,腰封用同色暗纹,不坠玉环。
封楼觉得楼主今天大概是转了性,这件袍子穿出去,比京城任何一个世家公子都素净,素净到能直接穿去庵堂上香。
但沈栖舟拉开了衣柜最里层的暗格。
他拎出来一件绯红洒金广袖流云袍,腰间束着三指宽的墨色蹀躞带,坠了五枚玉环、两只金铃。
金铃的个头比他手上金镯的铃铛大了一圈,晃起来声响更沉。
将长发半束半放,他又从妆奁底层翻出朵新摘的白木槿,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对着铜镜别在鬓边,调整了三次位置才停手。
封楼看着托盘里那件素缎袍子,又看了看楼主身上这件能把满街目光都绞碎的红衣,默默把托盘放下了。
“楼主,秦侍读那晚的信上写的是……‘穿素点’。”
沈栖舟对着铜镜抿了抿唇上刚点的胭脂,用指尖把唇角多余的红色抹掉,偏头看了封楼一眼。
“本楼主穿了素色。”他指了指鬓边那朵白木槿,理直气壮,“素色的花,他还能管本楼主别什么花不成?”
封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素袍子,又抬头看了看沈栖舟,识趣地把托盘端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沈栖舟叫住他,补了句:“让老鸨去门口等着,秦侍读的马车到了别让他上来。”
“为何?”
“本楼主自己下去。”沈栖舟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那朵木槿的花瓣。
“还‘穿素点’?我就得让他看看,我穿成这样是怎么从醉春阁去五皇子府的。”
封楼沉默片刻,转身出去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他觉得楼主今天不是去赴宴的,是去开屏的。
秦九的马车停在醉春阁门口时,朱雀街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因为醉春阁的大门从里面推开了。
老鸨亲自开的门,她脸上堆着比平时亮三分的笑,往旁边让开半个身位,朝门口伸了伸手,然后沈栖舟从门里迈了出来。
晨光正从他背后打过来,先在绯红洒金广袖流云袍的轮廓上镀了层淡金,再被他鬓边那朵白木槿接住了最亮的那一束光。
他今天把金铃手镯换到了右手腕,左手腕上只缠了根红绳,绳尾坠了枚比小指甲盖还小的银哨子。
那是暗夜楼楼主的信物,但满街百姓没人认得。
他们只看到一个美得极具攻击性的男人,穿着比新娘子还张扬的红衣,鬓边别着朵素净的白花,从青楼大门里走出来。
秦九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了一半。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色家常袍子,头发用墨玉冠得齐整。
青竹坐在车辕上,回头想提醒公子该下车了,但他看见公子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秦九在看沈栖舟,从他的发顶到脚踝,从鬓边的白木槿到腰间的金铃,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
那目光青竹见过很多次,公子每次收到暗网密报分析对手棋路时就是这个眼神,只是这一次收的不是情报,是一个人。
秦九下了马车,动作还是那个走两步要喘的病秧子模样,但青竹注意到公子下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沈栖舟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
刚好够让秦九知道他是故意的,也让周围百姓以为花魁在对恩客撒娇。
“秦侍读来得真早,本公子还没吃早饭呢。”
秦九站在石阶下仰头看他。
晨光从沈栖舟背后漏过来,秦九的眼睛被那道光刺得微微眯起,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只是把视线从沈栖舟的宽袖移到腰间的金铃,又移到鬓边那朵白木槿,他温声开口:
“车上带了桂花糕。”
“又是桂花糕?”
“豆沙馅的。”
沈栖舟从台阶上走下来,腰间金铃每响一声,围观人群里就有人倒吸一口气。
他走到秦九面前站定,伸手从秦九袖口里抽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帕子,沈栖舟把帕子展开,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塞回秦九袖口。
“怕我抢新娘风头?”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怕你抢所有人的风头,”秦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包括新娘。”
沈栖舟要是肯素,就不是沈栖舟了。让他素,还不如让他别带刀。
“那本公子换个问题。”沈栖舟凑近半寸,气息扫过秦九的下巴,“你怕不怕我被人看?”
秦九没有回答,但他袖口里那方帕子在指尖被攥出了三道褶。
沈栖舟轻笑了声,满意了,退回去,转身朝马车走去。
青竹已经跳下车辕拉开了车门,沈栖舟上车的动作行云流水。
只是进车厢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拍,腰间的铃在车门框上磕了一长串碎响,像有人在秦九心尖上拨了把碎银子。
秦九跟上去。车帘落下,把朱雀街上所有探头探脑的目光隔在外面。
马车刚动,沈栖舟还没坐稳,就被一只手扣住了腰。
秦九的力道不大,但精准卡在沈栖舟腰侧那道旧伤的边缘。
这道伤是沈栖舟两年前替暗夜楼清理叛徒时留下的,知道位置的人一共两个,封楼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就是此刻用拇指抵着那道疤的人。
沈栖舟哼了一声,身体却诚实地软了半寸。秦九就趁这半寸的空档把沈栖舟拽进了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托住沈栖舟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没入他发间,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按了按。
沈栖舟的呼吸顿时就乱了,那晚在醉春阁顶楼,他已经领教过这招的威力,没想到秦九今天一上来就出杀招。
他抬手抵在秦九胸口,掌心压住对方锁骨下方的位置,用了三分力。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