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府的正厅摆了四十八张紫檀长案,每张案后都坐着京城最显赫的命妇与重臣。
礼部司仪在厅前高声唱礼,迎亲仪仗已从周府接了新娘往回走,按礼制,新娘子进门之前宾客们先饮一轮茶候着。
但今天这盏茶,没人能安安静静地喝。
皇帝和皇后并肩坐在正厅主位。
皇帝今日穿的是绛紫团龙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气色比早朝时好了些,但眉宇间仍笼着层淡淡倦色。
皇后坐在他右侧,穿了一身暗青绣凤尾纹的常服,头发用银簪挽着,簪头那颗东珠在满堂烛火里沉静地发着光。
她落座之后目光在满堂宾客中扫了一圈,在秦九身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看向坐在他身后半步的沈栖舟。
沈栖舟垂着眼,安分得像一只卧在恩客脚边的猫。
皇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杯盖在盏沿轻轻撇了一下。
太后从明黄伞盖下踏入正厅的那一刻,满堂宾客齐刷刷起身行礼。
她扶着淑妃的手在主位落座,目光在满堂宾客中转了一圈,先落在太子身上微微颔首,然后越过太子落在秦九身上停了大约两息。
那两息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秦九看到她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没有喝。
沈栖舟依旧安静,但他垂下眼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正好遮住了他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停住。
“这位是?”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满堂宾客全听见了。
秦九起身行礼:“回太后,这位是微臣的朋友,姓沈,在醉春阁……”
“哀家当然认得,前年哀家寿宴,宫里请了三回你才肯来,来了也只肯舞一段剑。”太后打断了他。
“今儿是景衍大喜的日子,你穿成这样来做客,倒是比新郎官还喜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笑意底下的冰碴子。
命妇群里几个跟太后走得近的妇人已经用团扇挡住嘴,开始交换眼神。
这话表面是说衣服,暗地里是在说你不懂规矩不分场合,把皇子大婚当成自己卖弄风骚的台子。
沈栖舟抬起头,脸上的笑温顺得像一只刚被顺过毛的猫。
“太后谬赞了,草民穿红不为抢喜庆,是今早出门前对镜照了照,觉得近来气色不好脸色太白,穿红衬一衬。”
“新郎官是天家贵胄,草民不敢比,草民只在青楼里学过几天梳妆打扮,懂的不多,也就知道穿红显白。”
满堂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年轻的贵女在团扇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连皇后都垂下了眼,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面上的浮沫。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案沿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动作秦九看到了。
那是皇帝在忍住笑时的习惯。
太后的嘴角撇了下,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转头跟旁边的淑妃说了句“茶不错”,把这一回合轻轻揭过了。
秦九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太后放下茶盏重新把目光投向秦九,这一次停得更久。
“秦侍读,哀家听说你最近在朝堂上风头很盛。中秋夜宴上舌战群儒,殿试主考防弊有功,早朝三策压了六部,前天又替北境军屯查清了损耗账目。”
“秦侍读这么能做事,哀家倒想问问……你这身子骨,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哀家怎么记得,往年的脉案都说你活不过明年春天。”
这话一问出来,满堂宾客连呼吸都放轻了。
对面的秦弘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皇后将茶盏搁在案上,搁得比平时慢了半拍,抬眼看向秦九。
秦九站起来行了一礼:“回太后,臣的身子确实不好,臣从小到大喝的药加起来能灌满太和殿门口那口太平缸。”
“但臣以为,熬药和做事是两回事。能端碗就能握笔,能走路就能上朝,臣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不敢言功。”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臣近来身子确有起色,多亏了沈公子。”
他偏头看了沈栖舟一眼,目光温润如玉。
“沈公子在醉春阁后院种了几棵槐树,花开的时候用槐花蜜调了一味药引子,臣喝了觉得比太医院的人参还好。”
“太后若觉得臣气色比以前好了,那都是沈公子的功劳。”
满堂一片哗然,却不像方才那么紧张了。
他拐着弯在夸一个青楼花魁做蜜的手艺,把话头从朝堂引回了后院。
几个老臣偷偷松了口气。
皇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皇后和站在案前的秦九能听见。
“槐花蜜能比太医院的人参好?”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些淡淡的调侃,“秦卿,你这话让孙太医听见了,他怕是要找你辩一辩药理。”
秦九转向皇帝行了一礼:“陛下,孙太医的人参是吊命的,沈公子的槐花蜜是养心的。吊命的药治标,养心的药治本。”
“臣不敢说哪个更好,但臣确实两样都喝了,所以臣今天还能站在这里。”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眼底那层倦色似乎淡了些。
“养心的药不好找,秦卿既然找到了,就好好养着。朕还等着你替朕把户部的账全理一遍。”
这话等于在太后面前给秦九递了把保护伞。
皇帝说的是“等着你替朕理账”,那就意味着在皇帝眼里,秦九的身子是能养好的,那些“活不过明年春天”的旧话皇帝不信。
皇帝不表态时沉默是压力,一旦开口,就是把秦九纳入自己的庇护范围。
他虽然语调和缓,落字却重到让太后再难轻易撬动。
太后自然也听出来了,她端茶的手没有停顿,但放下茶盏时,杯底与案面接触的声响比方才更轻了些。
正在这时门外礼部司仪高声唱礼,新娘已进府门,即将入堂行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随着这一声唱礼转向了厅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