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派人去北朔使团营帐送一封信,就说中宸礼部已为安北王在城内安排了驿馆,随时可入住。鸿胪寺明日将在驿馆设宴为安北王接风洗尘。”
“另,北朔使团人数众多,为保诸位起居便利,中宸禁军愿协助搭建冬季营帐,按中宸军屯标准提供取暖炭火与伙食供应。”
站在角落的兵部郎中低声问了一句:“提供炭火和伙食……不是等于帮他们在城外舒舒服服地耗下去吗?”
秦九回道:“供应单上只写明粮草斤两和炭筐规格,超出部分得等正式入驻驿馆才能报领。”
“这等于告诉了安北王,城外耗着没问题,我们按规矩招待;但真正的好吃好喝,在城内。”
礼部一个年轻主事忍不住脱口而出:“那这……这不就是把他晾在那儿吗?”
于仲安嗤了一声,转头训他:“你懂什么!给他送吃的送喝的是待客,封路是为了清扫,给他安排驿馆是礼数。”
“他要是还端着架子不进来,丢人的是他,不是咱们。这不叫晾,这叫把‘不懂事’的帽子反手扣回他头上!”
秦九点头,声音平静给出了最后一步的底线。
“最后,如果他拒收所有安排,那我们便收回所有安排,我亲自去城门外见他。”
“届时我会请旨带一封国书,安北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宜先入城歇息。”
“三日后中宸太子将在驿馆与安北王共进晚宴,届时两国和谈正式开启。”
“若安北王仍觉不便进城,中宸即撤回所有接待人员,城门恢复通行,官员各归各衙,使团一切事宜延至明年开春再议。”
这次整个大堂的人都完全领会了秦九这句话里的意思:
太子城内设宴迎你,敞开城门等你进来。
你若坚持不进城,中宸不会掀桌子骂人,只会收回所有的礼遇,让和谈重新无限延期。
安北王耗得起一两天,绝耗不起一整个冬天,北朔国主压着他速谈速回,边境的雪不会等他。
于仲安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三跳。
“好!就按秦侍读说的办!封路清秽,送信设宴,太子接见。这四步走完,我看他安北王还有什么脸赖在城外!”
他转向旁边的兵部郎中,“你们兵部派禁军,今天就把永定门外官道封了。”
“记住,封路的告示上写清楚‘北朔使团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中宸以礼相待,先清秽净道以迎贵客’。一个字不许改!”
兵部郎中领命而去,鸿胪寺少卿也快步跟上,赶着去驿馆安排接风宴的细节。
秦九站在长案前,把安北王随行人员的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指在两个萨满祭司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一个管占卜,一个管情报。
管情报的那个叫骨都侯,在北朔军中当了十二年随军参赞,选择永定门外扎营这个主意,十有八九是他出的。
封路清秽这一步,堵的不止是安北王的帐篷,还有骨都侯的情报通道。
官道一封,他在京城内外传递消息的线路就会被切断大半。
第二日午后,永定门城楼上的禁军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禁军统领贺成亲自带人清了官道,用清水冲刷了三遍,每一遍都当着北朔使团的面冲,冲完之后在路边插了一排中宸的龙旗。
于仲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哗哗的冲水声,说了句“这水冲的不是血,是他安北王的面子”。
贺成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笑了一下。
秦九站在城楼东侧的垛口后面,他旁边是青竹,手里还捧着皇帝刚拟好的那封国书。
城楼底下,北朔使团的营帐已经开始松动,封路的禁军拦住了他们派出去打水的队伍。
骨都侯在帐门口跟禁军交涉了快一炷香,回来时脸色比羊血还难看。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木梯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五皇子楚景衍走上了城楼。
他身上穿着玄甲,这套甲在边关跟了他五年,左肩的兽头吞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北朔前锋营的副将留下的。
对方没能在战场上要他的命,反倒在他盔甲上刻了个记号。
楚景衍没有佩剑,只带了两个亲兵,从城楼东侧走到西侧,在垛口前站定,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的北朔营地,所有正在捣鼓帐篷的手都停了一下。
安北王骑着他那匹铁青色的北朔战马,正从帐门处往外走。他的马走到离城门三十步远的地方时,忽然勒住了。
逆着午后的日光,他看不清城楼上那个人的脸,但那件玄甲左肩上的刀痕,在光里像一道被刻进铁里的旧账。
他身后的骨都侯也看见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北朔语低促地念了句什么。
楚景衍没有特意去看安北王,他只是从城楼东侧走到西侧,像巡视自己防区那样走了一遍,然后转身下了城楼。
整个过程中他一个字都没说,但他身上那件玄甲替他说完了所有的话。
秦九在垛口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旁边站着的于仲安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他刚才那一下,差点把缰绳拽断了。”
“五殿下那道刀痕比他腰上那七颗绿松石加起来都好使,活该让他知道,能砍你的人不止站在你面前,还站在你头顶上。”
“哈哈哈!爽!特爽!”
秦九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下城楼,青竹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捧着那封没送出去的国书。
与此同时,青松已经把另一封信客客气气地递进了北朔营帐。
安北王看完信上的内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把信递给了身后的骨都侯。
骨都侯接过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色微变,低声道:
“王爷,这信上说协助搭建冬季营帐按军屯标准提供炭火伙食……这是把咱们当边关驻军了。”
“他们的军屯能把粮草损耗压到一成以下,如果按这个标准来,咱们在城外住到开春都不会缺粮。”
“但信上还说了,供应单上只写明粮草斤两和炭筐规格,超出部分得等正式入驻驿馆才能报领……要真耗下去,他们只保咱们饿不死冻不着。”
安北王把信往桌上一拍,骂了句北朔的粗口,然后站起身,用北朔语朝帐外吼了一声。
骨都侯追上去还想说什么,安北王已经翻身上了马。
“拔营!进城!”
北朔使团拔了营。
那滩洒在官道上的羊血已经被贺成用清水冲得只剩几道淡淡的暗色印子。
安北王的马蹄踩上去的时候,连印子都被新垫的沙土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