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的窗户半开着,夜风灌进来,把窗台上那盏槐花蜜蜡灯的烛火吹得轻轻晃荡。
桌上摆了碟糕点,糕面上还冒着油亮的蜜色,刚出笼不久。
旁边搁了两只酒杯,一只是他惯用的青瓷盏,一只是沈栖舟自己用的白瓷杯。
沈栖舟走到窗台边,把自己扔进躺椅里,一条腿搭上窗框,歪着头看秦九。
“秦侍读今天在永定门上出尽了风头,满京城都在说你那几步棋走得比兵书还利索。”
“本楼主在醉春阁听了一晚上评书,主角全是你。再过两天,江书珩那小子估计能把你写成话本子,拿到朱雀街上当众开讲。”
秦九把他递来的酒杯放在桌上,又将壶里温好的槐花酒斟满两只杯子,推了一杯到沈栖舟手里。
沈栖舟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慢慢转着。
他的手指素白纤细,映在暗红色的袖口边上,衬得金铃手镯那圈金线格外醒目。
“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多了些危险的味道,“安北王那个祭司骨都侯,今晚在会同馆后巷跟一个中宸人接了头。”
“那个中宸人穿着斗篷遮了脸,但走路时左脚先迈门槛,右手拇指上有枚翡翠扳指。”
秦九的手在酒杯上停住了。
左脚先迈门槛,右手拇指翡翠扳指……
这两个特征加在一起,指向的人只有一个。吏部考功司郎中,姓崔,是太后外戚一系埋在吏部多年的钉子。
太后在婚宴上连吃四瘪,没有等到寿宴才发作,她提前动了。
她要借崔郎中的手,把中宸和谈的底牌透露给北朔,让他秦九在和谈桌上腹背受敌。
沈栖舟看他那反应,满意地抿了口酒,“看来这枚扳指的主人,你已经有数了。”
秦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后这步棋走得极阴,不直接插手和谈,让崔郎中把中宸的底细一点一点漏给北朔。
北朔知道了中宸的底牌,和谈的时候就会往死里压价;
而他秦九如果让步,事后就能被弹劾卖国;如果不让步,和谈破裂的责任也能推到他头上。
无论他怎么走,都是两难。
“还有一件事,”沈栖舟把酒杯放下来,赤足走到秦九面前,“太后昨晚召了宗正寺卿进宫。”
“她在查你的身世……寿宴时,她一定会在玉牒上找到一个突破口,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掀你的底。”
秦九沉默了片刻才说:“让她查,玉牒上没有我的名字。当年萧贵妃临盆那晚,负责誊抄玉牒的老学士是萧府的西席先生。他的笔,只写该写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稳,但沈栖舟注意到他说“萧贵妃”三个字时,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沈栖舟伸手把秦九的手指从酒杯上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一起按在桌上。
“本楼主虽然平时不爱管朝堂上的破事,但这次不一样。太后要查你的身世,就是往你还没结痂的伤口上撒盐。本楼主不答应。”
秦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翻过沈栖舟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道细小的旧刀疤。
片刻之后才重新开口:“骨都侯那边,让封楼继续盯,崔郎中那里我让人去查。至于你……寿宴之前,你不能再进冷宫见皇后。”
“为什么?”
“皇后不知道你是暗夜楼楼主,如果太后身边高手抓到你半夜翻宫墙的证据,皇后保不住你。”
沈栖舟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丝不以为然的慵懒。
“她不抓我,寿宴上拿什么当压轴戏?她要是有本事抓到本楼主的把柄,本楼主反倒省心。”
“省得那老妖婆一天到晚盯着你的身世不放。”
他嘴上轻巧,却没把手从秦九的掌心抽走,反而反手扣紧了对方的指节,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回答。
秦九没有再说,他把沈栖舟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花香。
窗外的月色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那盏槐花蜜蜡灯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把影子拉成一道纠缠不清的墨痕。
和谈定在三天后,辰时未到,北朔使团已经在前往礼部大堂的路上了。
安北王骑着他那匹战马,带了二十个护卫、两个萨满祭司,从会同馆一路招摇过市。
穿过朱雀街时故意放慢了马蹄,让整条街的百姓都看到北朔使团人强马壮、铠甲鲜亮。
骨都侯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羊皮卷宗,卷宗上系着北朔王庭的紫缨。
两人身后是占卜祭司以及两个管车驾的副使和一个翻译官,再往后是一队护卫,个个腰悬弯刀,鞘上镶着绿松石。
礼部的人昨晚就把议事厅重新布置了一遍。
长案用的是紫檀木,左右各设十二个席位,正前方悬着中宸与北朔两国的旗徽。
中宸这边是金线绣的五爪团龙,北朔那边是银线绣的奔狼啸月。
旗徽并列悬挂,表面上是平等和谈,但旗杆的高度差了半寸——中宸的旗杆比北朔的高了半寸。
这是于仲安的主意,他说这半寸叫“礼数周全,但主客分明”。
周文渊看过之后什么也没说,陛下把主礼权给了秦九,他不用过多担心什么。
按礼部的安排,和谈定在巳时初刻开议,但安北王提前了半个时辰就把人马拉到了大堂门口。
他队伍里那个管占卜的捧着只铜香炉,炉里烧的不是香,是干狼粪。
北朔人认为狼粪的烟能驱邪镇敌。
中宸这边,礼部来了于仲安和两个仪制司郎中,翰林院来了三个编修,鸿胪寺少卿带了两个翻译官。
于仲安坐在长案右侧第二席,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浮沫。
安北王一进议事厅就皱起了眉,中宸这边的主位空着,左侧第一位也空着。
他不认识于仲安,但他认识周文渊,但周文渊不在。
此时他最想见的就是那个在北境军屯方案上署名的秦侍读。
“你们的主理人呢?”安北王在北朔一侧的首席坐下,把弯刀解下来往案上一搁。
翻译官把他的话翻成中宸官话,语气尽量温和,但安北王的动作摆明了是不耐烦。
于仲安放下茶盏,客客气气地笑了笑:“秦侍读还在路上。安北王稍候片刻,时辰还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