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抬起眼,看着皇帝,皇帝的头发跟秦弘一样花白。
二十六年前,萧贵妃死的那天晚上,皇帝抱着她的遗体在寝殿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朝,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秦九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上来,压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让父皇担心了”,但那个“父皇”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能低下头,说了句:“让陛下担心了。”
皇帝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重新在秦九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秦九面前的碟子里。
“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这些都是朕让御膳房做的,你小时候进宫最爱吃这几样,朕记得。”
秦九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酱牛肉,酱色发亮,切得不薄不厚。
他小时候每次进宫赴宴,宴席上的菜都是按品阶上的,他一个小孩子坐在最末席,能吃到最好的东西就是酱牛肉。
那时候他不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为什么会特意往他碟子里夹菜,后来他知道了……
夹菜的人不是皇帝,是一个不能认儿子的父亲。
秦九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连蘸料的咸淡都没有变过。
皇帝又给他夹了一块桂花糕,白糕面上嵌着红豆沙,跟沈栖舟做的那些放在一起简直分不出彼此。
秦九看着那块桂花糕,忽然想起沈栖舟第一次在醉春阁请他吃桂花糕时说的话。
“豆沙要碾三遍,不能太细,太细没口感。”
那时候他以为沈栖舟只是在说糕,后来他知道不止是糕,沈栖舟的所有较真、炸毛和嘴硬都藏着一点不敢外露的孤注一掷。
“你在想什么?”皇帝问。
“在想一个人。”秦九没有隐瞒。
皇帝又端起酒杯,这次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慢慢抿了一小口,放下:“……那人待你好不好?”
“很好。”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酒壶往秦九那边推了推。
秦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过的花雕,入口绵软,落喉之后才泛起一缕热意,有点母亲一样的温柔。
“朕见过他几回,他看朕的时候眼睛里有防备,看你的时候那层防备就没了。”
皇帝夹了块酱牛肉放进自己碗里,“朕也是过来人,当年萧贵妃看朕也是这样,看别人的时候温和得体,看朕的时候什么脾气都敢往外撒。”
“朕有时候故意惹她生气,就为了看她那双眼睛亮起来,你娘……”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
秦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朕当年不太敢想以后,只希望你能过你真正想过的日子,身边站的人是你自己选的,不用管什么门第家世。”
烛火在暖阁里跳了跳。
秦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袖口里取出那份已经封好的方案,双手呈给皇帝:
“明天还有最后一轮和谈,臣的方案写好了,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方案没有打开,只是放在矮几旁边,继续吃菜。
秦九也拿起筷子夹了块桂花糕,糕面有点凉了,但红豆沙还是甜的。
窗外的月色透过竹帘洒进暖阁,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并肩坐着。
跟二十六年前那座深宫里没能实现的那个深夜的想象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菜是热的,酒是温的,人都在。
次日寅时末,秦九才从暖阁里出来。
皇帝已经靠在矮几上睡着了,高公公轻轻走过去给皇帝披了件外袍,然后转身朝秦九打了个手势,意思是“马车等在门口”。
秦九朝皇帝行了一礼,转身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外走。
走到假山旁边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
那扇竹帘还是半卷着,烛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盏小灯在矮几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辰时初刻,礼部议事厅的门从里面推开。
于仲安比平时早到了半个时辰。
他昨晚一夜没睡,把秦九让青松送来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时,他放下方案,在书房里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走到他夫人披着衣服起来骂他“你是不是被北朔蛮子气疯了”,他才停下来,说了句“你不懂”,然后继续走。
他夫人不懂的不是他为什么走,而是他为什么一边走一边笑。
现在他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摆着那七页方案,眼底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鸿胪寺少卿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想问又不敢问。
兵部郎中依旧缩在最角落,今天他没带雁翎刀,昨天那把刀在安北王掀桌时被他拔出来,事后被于仲安骂了整整半个时辰。
说他“差点在谈判桌上对北朔亲王动刀子,你是来和谈的还是来打仗的”。
兵部郎中把刀还回了武库司,今天只带了一双空手,但他的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像是在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北朔使团还没到。于仲安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茶是刚沏的碧螺春,水温刚好。
他放下茶盏,低声跟旁边的鸿胪寺少卿说了句“秦侍读今天的方案你看过了吗”,少卿摇头,于仲安正想说“那你等着看”。
议事厅的门又开了,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进来的不是北朔使团,是太子。
楚景钰站在门口,穿了身绛紫盘龙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用金冠束着。
他身后跟着那个穿藏青长衫的幕僚,幕僚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上雕着五爪团龙。
太子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个是东宫詹事府的掌事学士,另一个是……
于仲安眯起眼看了两息,才认出来,宗正寺卿。
宗正寺卿是管皇族玉牒的人,从不参加外交谈判。
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今天这场谈判,已经不只是两国之间的和谈。
于仲安站起来行礼,鸿胪寺少卿也站起来,兵部郎中站起来时膝盖撞在案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腰弯到了底。
太子抬手示意他们免礼,走到中宸一侧的首席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
主位是秦九的,皇帝亲口给的权。
太子看着那个空着的位子,看了两息,然后在主位右侧的次席上坐下了。
那个位置本来是于仲安的,于仲安立刻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把自己那盏还没喝两口的碧螺春也端走了。
太子落座之后,他身后的幕僚将那只紫檀木匣放在太子案前,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宗正寺卿在太子下首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封面的册子搁在案上。
于仲安认得那卷册子,皇族玉牒的副本,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子带宗正寺卿来谈判现场,带皇族玉牒来谈判现场,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往下想,但他做了三十年礼部官员的直觉告诉他,今天这场谈判,秦九的对手恐怕不止安北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