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放下茶盏,转向安北王,脸上挂着标准的储君式微笑。
他没有用翻译官,直接用琉璃语回答:“安北王误会了。孤今日来,不是替谁做主,也不是替谁盯梢。”
“孤只是听说昨日王爷在议事厅上失态拔刀,险些伤了我中宸的和谈主理。孤身为储君,若对此事不闻不问,传出去恐有损两国邦交。”
语气温和,礼数周全,但每一句都藏着刀。“失态拔刀”四个字是往安北王的伤口上撒盐。
安北王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没有接太子的话茬,而是重新转向秦九:
“秦侍读,你们太子说他是来替你善后的。看来中宸朝廷对秦侍读的信任,也不过如此。”
秦九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他把茶盏放下来,抬头看向安北王,语气平淡:
“太子殿下是储君,储君亲自列席和谈,是对北朔使团的礼遇,也是对两国邦交的重视。”
“安北王若觉得这是中宸对臣的不信任,那在下只能说……安北王好像不太了解中宸的君臣之道。”
这话接得太妙了!众人暗自点头,安北王的挑拨是在浅层面把秦九往太子的下首位置推。
但秦九的回击不是替太子正名,而是把太子列席这事本身重新定义成“储君对你北朔的恩遇”。
这下安北王成了受恩方,再往下挑拨就等同自打嘴巴。
太子偏头看了秦九一眼。
这个人果然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挡刀,任何形式的挡刀都是多余的。
安北王的挑拨在他面前反而帮他试探了秦九的态度,秦九对太子列席确有警惕,但他不允许别人拿内部分歧当武器。
他会守住自己的棋盘边界,却不会在中宸的朝堂被人从外部撕开任何一道口子。
“孤今日来,除了替秦侍读压阵,还有一件事。”
太子从幕僚手里接过那只紫檀木匣,放在案上,手掌按在匣盖上边。
“安北王此次进京,沿途所经三州七县,我中宸边民均以礼相待。”
“但孤接到边关急报,安北王离京之后,北朔骑兵在乌兰山北麓集结了三千人,距边境线不到五十里。”
“安北王可否替孤解释一下……这和谈,是谈给谁看的?”
太子的话音落下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安北王的手按在弯刀刀柄上,但没有拔刀。
骨都侯翻着羊皮舆图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安北王一眼,嘴唇翕动了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老萨满的嘴唇也不动了,他闭着眼睛,左手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画圈。
于仲安坐在太子下首,手里端着茶盏,茶盏里的碧螺春已经凉透了,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看看太子,又看看秦九……秦九正端着茶盏低头喝茶,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安北王沉默了很久,才把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推到案角,抬起眼看向太子:
“太子殿下消息倒灵通。乌兰山北麓的事,本王也是昨晚才收到的急报,没想到你们的边关驿报比本王还快。”
太子没有回答这个带着套的恭维,他手指在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声极轻,但安北王的眉峰动了。
乌兰山北麓的骑兵集结,是主战派的大将哲别木擅自调动的,北朔国主并不知情。
安北王也是前天晚上接到骨都侯的飞隼传书才知道这件事,他原本打算在最后一轮谈判中拿这三千骑兵当暗牌,没想到太子提前亮了牌。
“孤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太子把那只紫檀木匣往前推了半寸,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卷黄绫封面的册子。
“安北王远道而来,诚意孤看在眼里。哲别木将军是北朔主战派,他的立场孤能理解。”
“但他调动的骑兵距边境不到五十里,孤若不亲来,朝中就会有声音说孤对边患不管不顾。”
安北王沉默了一息,把手从弯刀刀柄上移开,同样往前推了半寸,把自己面前的羊皮舆图也推开了一些。
“太子殿下既然来了,那本王也把话挑明,哲别木不是本王调的。但本王主和,哲别木不服,这是事实。”
“殿下既然看得起本王,愿意亲自来谈,那就给句准话……中宸对乌兰山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秦九一眼。
秦九正在把茶盏放下,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抬起眼与太子四目相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一个是储君,一个是五品侍读。
但此刻没有人觉得他们的对视是一个下属在等上司的指示,更像两个棋手在棋盘前交换了一下眼神……
该你落子了。
太子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安北王:“乌兰山是两国旧界,但旧界不代表现状。安北王说乌兰山以南是北朔旧地,那孤也可以说狼居胥山以北是中宸旧地。”
“翻旧账谁都会,但和谈谈的不是旧账,是现在。孤今日来,不是为了跟安北王争一寸一尺的地界,而是想说一件事。”
他顿了下,才道:“中宸要的,从来不是北朔的土地,是边境安宁。”
安北王的手又在案上停住了。
太子的语气始终温和,用词体面,但这句话的分量比秦九前两天的三策加起来还重。
秦九用军屯要挟他的粮道,用商人拆解他的互市,可太子直接掀翻了“边界”这个议题本身。
他说中宸不要北朔的土地,就等于把谈判桌上的所有地界主张从“你要我退”翻转成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占你多少便宜”。
“安北王若愿意在乌兰山维持现状,中宸可以承诺三年内不在乌兰山以北新建烽燧。已有的烽燧,削减三成。”
“作为交换,北朔在乌兰山北麓集结的骑兵退后一百里,换两国边民一个太平年。”
安北王脸上的意外藏得极快,但秦九看到了。
太子的方案不是提前跟秦九商量过的,也不是礼部拟的议事章程里写好的。
这是太子自己的出牌,或者是太子身后那个幕僚替他拟的,但无论如何,这步棋走得极巧。
秦九的方案是拆对方的牌,太子的方案是给对方递台阶。
拆牌让对方无路可走,递台阶让对方有一条路可以走,走这条路,就意味着默认了中宸对乌兰山的主权。
安北王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手腕上的玄铁护腕在袖口下露出来半寸,边缘处被昨天那三根手指捏过的位置泛着淡淡的青。
他放下茶盏,余光扫了秦九一眼,后者依旧在低头喝茶。
安北王收回目光,心里翻来覆去掂量着太子的话。
三年不新建烽燧,削减三成,退兵一百里。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比他预想的底线还要宽松一些。
但就是因为太宽松了,他反而不确定这是太子的诚意,还是另一个局……
毕竟昨天秦九的“局中局”给他的教训太深了。
骨都侯俯身在安北王耳边低声道:“王爷,太子提出的这个方案应该是临时拟的,不在秦九的原定计划之内。”
“否则他昨天就可以用这个条件压我们成本,昨天他有好几次主动权都没把条件放得这么宽。”
秦九扫了骨都侯一眼,把茶盏放桌上。
安北王则微微点头,骨都侯的判断跟他一致。
这让他稍微松了半口气,看来中宸的谈判团队并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铁板一块。
“太子殿下的诚意,本王收到了。但削减烽燧的事,本王需要跟王庭通个气,乌兰山北麓退兵可以谈,时限上……”
话未说完,一道劲气毫无预兆地钉进他膝盖外侧的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