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王话音一顿,膝盖跟着软了半寸。
那一下极快,像被针尖刺入又瞬间抽走,又像是一颗某种硬物击中穴位后立刻弹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秦九,秦九正低头用杯盖拨茶,另一只手搁在膝上完全掩在案几底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整张长案,没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伸过桌面去点他的穴,除非……那颗东西是从桌上弹下来的。
隔空弹物。
安北王的后背窜起一阵冷意。
这个人能一边喝茶一边在案几底下弹出一粒东西隔空点他的穴,这需要何等的内力控制?
更要命的是,骨都侯就站在他身侧不到两步远处,同样毫无察觉!
“时限上由礼部与贵使细商,”太子接过了话,没留意安北王那一瞬间的僵硬,“孤今日只是定个调,细则交给秦侍读与骨都侯对。”
安北王深吸一口气,把膝盖上残留的那点酸麻强行压住,缓缓坐直身体。
他想让太医来验伤,可那粒东西击中穴位后弹开了,连淤青都不会留。
他想当众揭穿,在场所有人都会像昨天一样以为他在发酒疯。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这里,继续跟太子谈条件,跟秦九谈判……
跟一个刚在桌子底下点了他的穴却还在低头喝茶的人谈判!
真是让人恼火!但又不能发作,憋回去。
秦九选择在这个时机出手,不是单纯的震慑,他是在告诉他:太子的“诚意”是我允许你收的,不是你自己争取的。
这是在划底线,用最体面的方式划最硬的底线!
安北王沉默片刻,重新开口时,声音里的底气已经削弱了大半:“本王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中宸每年向北朔支付的互市补贴,白银二十万两,绢帛十万匹……这个数目本王可以让步,但不能全免。”
“北朔边民确实困苦,这份补贴是给他们过冬的,不是给国库的。”
秦九终于抬起眼。他没有看安北王,他看的是骨都侯。
“骨都侯,”秦九的声音不高,“你昨晚把你这两年经手过的情报重新翻了一遍,也把你养的那只灰隼放了出去。你在密信里写了什么?”
骨都侯脸色骤变,他放灰隼是子时三刻的事,在驿馆后巷见过崔敏之后才做的决定。
那只灰隼是北朔军中速度最快的信使,从京城飞回王庭只需要一天一夜。
秦九连这个都知道了……他要么是在驿馆里埋了眼线,要么是截了信使,要么是……连灰隼飞行的路线都了如指掌!
安北王偏头看了骨都侯一眼,看见了他的表情。
萨满的脸上从不轻易露底,但此刻骨都侯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粒沙。
这是骨都侯极罕见的紧张表情。
安北王认识他十几年,只见过两次,上一次是在乌兰山战场上,骨都侯占卜之后劝他不要出战,他说不出理由,但占辞显示有凶象。
安北王没听,结果那一战中伏折了七百精骑。
“这事本王知道,”安北王收回目光,转向秦九,语气里底气不足,“但那是北朔内政,跟今天的谈判无关。”
“有关。”秦九从青竹手里拿过一叠文书,展开放在桌上。
“骨都侯这两年经手的情报,有一部分来自中宸内部。这份情报的来源是谁,在下已经查得很清楚。”
“但今日太子殿下在此,在下不想当着储君的面揭某些人的底。安北王若愿意在互市补贴的数目上再让一步,这份名单在下可以封存不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人在中宸的朝堂上藏得算深,但他们给骨都侯的情报,每一条都夸大北朔的民意压力、虚构中宸的财政漏洞、抹掉北境军屯的真实库存。”
“骨都侯,你今天可以亲口告诉安北王,那些情报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骨都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用北朔语极低地跟安北王说了一句话。
安北王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
骨都侯刚才对他坦白了一件事,崔郎中给的情报里,关于中宸北境军屯损耗率的部分是假的。
真实的损耗率比崔敏报的还要低将近一半!
这意味着北朔所有基于损耗率推算出的中宸军粮补给线脆弱性、冬季作战窗口期以及粮草消耗比的战术判断,全部需要推翻重算。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三轮谈判为什么会被压得喘不过气,不是北朔的胃口太大,是太后给他的情报从头到尾都是废纸!
而秦九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个局的存在,只是没有在第一天就拆穿,而是陪他下了三天棋,让他在第三步才自己走到答案面前。
安北王把面前的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底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银十万两,不能再少了。”他的声音沙哑。
太子微微颔首,偏头看了秦九一眼。
秦九把茶盏放下来,还是温和的语气。
“安北王既然松了口,在下也不能不识趣。十万两白银,绢帛折银另议,不进互市补贴正款,改为边境灾年临时赈济……由北朔申请、中宸核实后拨付。”
“同时,乌兰山以北已建的十二座烽燧分三年减为八座,拆四座。”
“作为交换,北朔骑兵退后一百里,首批退兵必须在今年第一场雪之前完成。”
安北王微微闭眼,秦九把“太子给你的人情”摆在第一句,再把自己的硬条件垫在后半段。
对方既保住了太子的面子,又把最后的底线锁死在退兵时限上。
而且“减为八座”不是“拆四座”,减掉的基数跟剩下的数量用一个固定的对比锁死,北朔以后即便想重新增建,也得先打破今天这份条约。
“秦侍读,本王服了。”安北王的手指在玄铁护腕上慢慢转了一圈,站起来。
“行,就这样吧。条款本王带回驿馆细审,若无异议,明日签和书。不过签和书之前,你得跟本王喝几杯。”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上了层恢复自若的笑意,像是荒野上一头被围了三天的狼终于承认了围猎者的技术。
秦九微微颔首:“安北王既然开口,在下自然从命。只是在下不胜酒力,只能陪三杯。”
“三杯之后若安北王还没尽兴,只好请于大人代劳。”
于仲安在旁边憋了整整一上午没怎么说话,听见自己被点名,立刻精神一振,撸起袖子说没问题,他能喝三坛。
安北王把弯刀重新挂回腰间,走到秦九面前。
他弯下腰将两人面前的茶盏各自斟满,然后举起自己那杯,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量说:
“北朔这片草原上有一句老话,能被鹰啄瞎眼的兔子才叫兔子,能反过来戳瞎鹰的兔子,叫煞星。”
“北朔人敬重对手,有本事的人受得起这份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