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站在柳树下,把眼前的情形扫了一遍。
船头两个护卫,腰间佩刀,步伐虚浮,不是练家子,是富商雇的普通打手。
船舱里约有七八个客人,从窗纸上的影子判断,主位坐的是个体型偏胖的中年男人,他旁边坐的应该就是那个周老爷。
琵琶声是从主位右侧传出来的,弹琵琶的人背对窗户,但秦九认得那头散在肩上的长发,和那只拨弦时微微翘起的尾指。
沈栖舟弹琵琶时小指会翘,他说过这是他十五岁学琵琶时养成的坏习惯,改不了。
秦九在树下把这一切看完,之后他低下头整了整自己月白袍子的领口,把被夜风吹乱的袖口重新卷好。
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个人在动刀之前,总会先擦手。
他抬脚走上通往醉月舫的跳板,跳板很窄,踩上去微微晃动。
船头的护卫看见他,伸手拦住:“这位公子,今晚醉月舫被周老爷包了,不便……”
秦九抬起眼。
那护卫后半截话全堵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说完,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温和得像春水,但春水底下有东西,是人骨子里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惹不起。
“我来找一个人。”秦九的声音跟去朋友家串门没什么区别,“栖舟公子,麻烦通传一声,就说秦九来了。”
护卫生生打了个寒颤,应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往船舱里走。
他走得太急,肩膀撞在船舱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脚步没停。
片刻之后琵琶声停了。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几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的酒杯碰倒了,有人在小声问“秦九?哪个秦九?”
有人压着嗓子答“还能有哪个,丞相府那个病秧子、户部清吏司主事、翰林院侍读学士、这次和谈的主理!他来这里做什么?”
门帘被掀开。
沈栖舟站在舱门口,怀里抱着一把琵琶,身上是一袭红衣,头发半束半散,腕上的金铃手镯在烛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叮铃一声响。
他嘴角勾着唇,那抹笑在烛火下显得漫不经心又勾人,但秦九看到了他指尖的小动作。
沈栖舟拨弦时翘起的尾指还没收回去,正轻轻点在琵琶背板上,那指尖是抖的。
大概是因为等了一整晚的人终于来了。
“秦侍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栖舟的语气轻快,“周老爷今晚设宴,我过来弹了几支曲子。秦侍读怎么到这儿来了?”
秦九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栖舟,从头看到脚,最后才把目光移向沈栖舟身后。
那个从主位上站起来正往这边走的圆脸富商,就是周老爷。
“秦某今晚跟安北王喝了几杯酒,路过秦淮河,看见这艘花船灯火通明,顺便过来看看。”
秦九的声线没有任何异样,温和得像在礼部衙门里跟同僚寒暄,“原来是栖舟公子在这里弹琵琶。”
周老爷的脚步骤然顿住。
安北王,那个带着两百护卫进京的北朔亲王,秦九刚跟他喝完酒。
这意味着秦九不是路过秦淮河,他是从谈判桌上刚下来……然后才来了这里。
周老爷后退一步,又退一步,脸上的酒意当场醒了大半。
沈栖舟笑得更甜了,从舱门口走下来,走到跳板上,在离秦九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仰起脸看秦九,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秦侍读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喝一杯?周老爷带了一坛好酒……”
话没说完,秦九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三根手指,位置卡在腕骨和金铃手镯之间的那道窄缝里,力道不重,但沈栖舟的整条右臂都动不了了。
金铃手镯被压得发出声闷响,沈栖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吭声。
“酒改天再喝。”秦九转向周老爷,嘴角还挂着浅笑,“栖舟公子今晚有些劳累,秦某带他回去歇息。周老爷不会介意吧?”
周老爷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介意不介意,秦侍读请便”,然后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退回了船舱。
舱帘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所有探头探脑的目光。
秦九扣着沈栖舟的手腕往回走,跳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沈栖舟被他拽着走在后面。
金铃手镯在夜风里叮铃叮铃地响,这节奏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在用尾巴甩打主人的手背。
他没有挣,不想挣。
秦九的指腹扣在他腕间,力道卡在让他无法挣脱却不至于疼的刻度上,这个拿捏本身就是一句话:
我在生气,但我舍不得弄疼你。
沈栖舟低头看着那只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下了跳板,秦九没有走来时那条弯弯绕绕的柳堤,而是朝他平时去醉春阁惯走的一条旧巷拐进去。
这条巷子窄而深,两侧是茶肆和当铺的后墙,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月光从墙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巷子尽头是一扇角门,门后是醉春阁后厨旁边那间用来存放干花的小院。
这扇门是老鸨专门给秦九留的,从里面闩着,钥匙只有秦九和沈栖舟有。
秦九单手推开门,把沈栖舟拉进去,反手将门闩上。
小院里堆着几筐晒干的金桂和木槿,空气里弥漫着干花发酵后的甜香。
月光从院墙上方的槐树枝叶间漏下来,把满院的干花筐子照得影影绰绰。
院角有张旧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沈栖舟上次来晒花时落下的薄毯,毯子上还沾着几片干木槿花瓣。
秦九松开沈栖舟的手腕,转过身。
沈栖舟靠在门板上,揉着自己被扣了一路的手腕。
金铃手镯被秦九的三根手指压了太久,在腕上勒出一道浅红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子,然后抬眼歪着头看秦九,语气里裹着三分无辜七分挑衅:
“秦侍读好大的火气,本楼主就是出来弹个琵琶,又不是陪……”
他没能说下去。
秦九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跟以前一样极有耐心,慢到沈栖舟能数到秦九扣在他后颈的手指收紧了几次又松开几次,能听清秦九的呼吸在他舌尖退出去再覆上来时和着自己的节奏微微发颤。
沈栖舟被他吻得后脑勺抵在门板上,金铃手镯在木板上磕出一连串碎响。
他抬起手想推开秦九,手掌贴上对方胸口却摸到了皮肤底下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快得不像一个能用龟息诀压住内力的人。
沈栖舟的手指在秦九胸口蜷了一下,松开,改为攥住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拉,反客为主地回吻过去。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干花筐子里晒了大半月的金桂被两人的衣风带起来几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