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色正浓,朱雀街上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沉闷的梆子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被风声揉碎了洒在秦淮河上。
后半夜起了风。
风从窗棂的缝隙灌进来,吹得槐花蜜蜡灯的火苗晃了好几晃,却没有灭。
墙上交叠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槐树,枝丫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枝丫是哪棵树的。
沈栖舟的声音已经哑了。
他趴在秦九的胸口,耳朵贴着秦九的心跳声,整个人软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猫。
眼前的视线还是模糊的,他哭得太久,眼瞳里的水光被灯芯反复映照,像秦淮河上被风揉碎了的月光。
他这辈子没流过这么多眼泪。
暗夜楼楼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人不眨眼的疯批美人,却在一个病秧子身下哭了大半个时辰。
最开始是闷哼,咬着嘴唇不让声音漏出来;然后是带着鼻音的骂,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秦九你混蛋”。
骂完之后,声音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一个人在被最温柔的方式逼到极致之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
那种声音让他羞耻,让他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再也不抬起来,但他动不了。
秦九从头到尾没有堵他的嘴。
他就是要听沈栖舟的声音,从骂到求、从求到哭的每一个变化,他都要听清楚,一个字都不肯漏。
最后沈栖舟放弃挣扎把脸埋进他颈窝,睫毛扫过他的皮肤,湿漉漉的,带着眼泪的咸和木槿花的淡香。
秦九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窗台上的槐花蜜蜡灯芯在风里晃了晃,终究没有灭。
沈栖舟把手按在秦九的锁骨上,往下推了半寸想支起身来,手臂刚撑起来就软了回去,又趴回秦九胸口。
“本楼主明天……还怎么走路……”声音委屈极了。
秦九轻轻揉着他的后腰,力道均匀,声音平稳:“明天休朝,和书签完之后陛下放了我一天假。”
“你在谈判桌上把安北王压得签和书,回来还要把本楼主往死里折腾……”这会声音更委屈了。
“不是往死里折腾。”秦九低头看着他,“是惩罚。”
沈栖舟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瞪他。
那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还挂着半滴没干的泪,配上那张极具攻击性的美人的脸,瞪起人来毫无杀伤力。
秦九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睫毛上那半滴泪,然后把指腹上的湿痕给他看。
“风大,迷了眼睛。”沈栖舟嘟囔着撒谎。
“这是没哭够?”
沈栖舟别开脸把红透的耳尖对着他,开口就骂:“哭你大……哼!混蛋。”
“嗯。”秦九没否认,伸手把他重新拢进怀里,手掌贴在他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把他整个人圈在胸口。
沈栖舟趴在他胸口安静了片刻,然后伸出食指在他锁骨下方那道旧疤旁边慢慢画圈。
“秦九。”
“嗯。”
“和谈是不是很累?”
秦九低头看着沈栖舟的侧脸,这个人刚才哭得那么凶,现在缓过气来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抱怨他太狠,而是问他是不是很累。
“有一点。”他承认。
“那本楼主去花船弹琵琶,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是,”秦九说,然后停了一下,“但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你只是弹了琵琶,没有拔刀。”秦九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他的手在沈栖舟后背上收紧了几分。
“如果你今晚在花船上亮刀,安北王的眼线明天就会在太后面前把暗夜楼和醉春阁连到一起。”
“太后查你我查了这么久,她找不到把柄,我们不能自己把把柄送上去。”
沈栖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秦九说的不是责备,是担心,用最温和的方式表达的担心,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本楼主有分寸。今晚真的就是弹了琵琶,连刀都没带。”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慵懒,像是被顺好毛的猫终于肯翻个身露出肚皮。
“我知道。”秦九的手指穿过他散在肩上的发丝,一缕一缕慢慢梳着。
“封楼跟我说了,你让他在船尾守着,船上的酒全换成了茶,周老爷那坛所谓的陈年花雕其实是封楼从醉春阁后厨搬过去的槐花蜜水。”
沈栖舟从他胸口抬起头,眨了眨眼:“你都知道了还这么凶?”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秦九低下头看着他,目光很深,“沈栖舟,以后不许……”
沈栖舟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行了,秦侍读,你这醋劲儿快赶上楚景辰的心眼儿了。”
他说完噗嗤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在静夜里荡开来,像槐花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全是甜的。
最后他把捂在秦九嘴上的手移开,换成自己的嘴唇。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朱雀街上万籁俱寂,只有醉春阁顶楼的槐花蜜蜡灯还亮着,远处花船的灯火在秦淮河上投下几片暖黄的光带。
那片光带在河水里轻轻晃动,像一条不肯沉下去的星河。
秦九闭上眼睛,把沈栖舟抱得更紧了些。
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太后的寿宴要准备,皇后的棋要接,太子的局要解,楚景辰的残余势力要清,北朔的退兵要盯。
朝堂上每走一步都是棋,每一步棋都不能落错。
但今晚,他只想抱着这只不太听话的猫儿,在这间顶楼里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用最安静的方式说给他听。
沈栖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伸手从枕边摸出那只金铃手镯,重新套回左腕上。
铃铛在静夜里轻响一声,然后他在秦九的肩窝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去。
“秦九。”
“嗯。”
“明天休朝,后天你上朝之前,本楼主要吃桂花糕。”
秦九低头在他发间吻了一下:“豆沙碾三遍,桂花蜜多放一勺,盐放半钱。”
沈栖舟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栖舟。”
“嗯?”
“去浴室吧,反正……我明天休朝。”
“……你已经不是混蛋了,禽兽!”
“嗯,只对你。”
“秦九你******!!!”
窗外的月色正缓缓沉入秦淮河的尽头,顶楼里只剩下槐花蜜蜡灯还在安静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