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大事。”秦九把头微微歪了个角度,脸上的笑看起来有些戏谑。
“她欠你半条命,你欠她一条命,你们这账,算得比北朔和谈条款还复杂。”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回去,但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弟弟的脑回路。
他只能把那只刚才被贺怀缨拉过的手攥成拳头背在身后,梗着脖子换个话题:
“你别光问我,你今天不是休沐吗?你昨天在醉春阁干什么了?回来睡了一整天。”
“歇息。”秦九面不改色。
秦昭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小九,你脖子上那两块牙印是谁咬的?”
秦九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整了整领口,把领口边缘往上拉了半分,遮住锁骨上方那处还没来得及消的痕迹,语气依旧平稳:
“哥,你刚才说贺姑娘明天还去校场,你明天什么时候去?”
这回轮到秦昭的脸又红了,红得比刚才还彻底。
他攥着拳头在秦九面前挥了一下,然后放下,骂了句“你就欺负你哥不会说话”,转身大步往府里走,边走边嘟嚷。
秦九靠在月亮门旁边的墙垛上看着秦昭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嘴角还挂着那抹淡笑。
夕阳已经沉到了院墙底下,把整座丞相府染成一片暖金色。
槐树底下的画眉收起了叫声,缩着脖子在笼子里打盹。
青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月亮门后面冒出来,手里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公子,您跟大公子刚才在门口说什么了?大公子走的时候脸红得跟醉虾一样。”
秦九从茶盘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靠在墙垛上看着巷口的方向。
贺怀缨早就走远了,但那个玄色劲装红绳马尾的背影好像还留在巷口的夕阳里。
贺怀缨是不会在别人面前流露软弱的人。
她父母早亡,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能在马上射中奔跑的兔子,能把刀刃上的豁口笑呵呵地说“这个留作纪念”。
她的手从来不空着,要么握刀,要么拉弓,要么攥着缰绳。
这样的手,今天傍晚却安安静静地拉着他哥的虎口,拇指在他哥的老茧上划拉了两下。
那个动作是种笃定,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把问题问出口,而今天,她突然觉得时机对了。
秦九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茶盏。
茶盏里的碧螺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最后那点马奶酒的余温浇灭。
青松从前院的值房里出来,看见秦九靠在月亮门旁边喝茶,快步走过来,单膝点地行了个礼:
“公子,和书今早已经签署。礼部于大人主持的,太子殿下也在场。”
“安北王签完字之后把笔往笔架上一搁,跟骨都侯说了句北朔话,翻译官没听懂,但封楼的人在旁边听见了。”
“哦?是什么?”
“骨都侯回了一句‘他连喝酒都能三杯不上脸,昨天我试探过。’”
秦九把茶盏放回青竹手里的茶盘里,微微点头:
“骨都侯昨晚来醉仙楼试探,这事封楼跟我说了。他那只灰隼召回来重新换了脚环密信,信是发给他师父的,王庭的老萨满。哲别木那边有没有动静?”
青松思索了下才回道:“哲别木今天一早已拔营北撤,撤得很快,按暗夜楼从北境快马传回的消息,他们应该在签约前就撤了。骨都侯的密令比和书先到。”
“这个骨都侯,倒是个明白人。”秦九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整了整袖口,“宫里有什么动静?”
“太后那边没有明显的人事调动,但淑妃今早去了寿康宫,一直没出来。”青松皱了下眉。
“另外,皇后娘娘昨晚去了一趟东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暗线说太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今天一早让幕僚拟了份折子,内容不详。”
秦九嗯了一声,从墙垛上直起身,往书房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地问了句:
“青竹,府里厨房剩下的桂花糕,能送到醉春阁吗?”
“能,属下马上去办。”
“不用马上,”秦九继续往前走,“等晚一点再送,放纸条,说豆沙明早现磨。养画眉的话,记得让它晒月亮,别整晚关在笼子里。”
青竹在后面笑着应声,觉得他家公子今天心情不错。
他追上秦九把茶盘塞给旁边的小厮小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快步跟上去,他知道公子接下来要去书房看青松带来的那封信。
青松带来的信并不长,秦九把信纸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第一条:安北王今日已签和书,但未定离京日期。驿馆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王爷想在京城多待几日,看看中宸的风土人情”。
第二条:骨都侯昨晚在驿馆后巷放飞了第二只灰隼,方向不是北朔王庭,是乌兰山北麓的哲别木大营。
脚环密信内容已截获,译文只有八个字——“事已定,勿动,候吾归”。
第三条:淑妃第三次入寿康宫,每次都待到宫门落钥才出来。
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昨日出宫去了静思巷,见了一个人,暗线跟到巷口就断了,那人走的是静思巷后门,门里是楚景辰的住处。
秦九的手指在第三条上停住了。
静思巷。楚景辰,他从郡王被削成奉国将军之后就被迁出了皇城。
太后的人去静思巷见楚景辰,这件事本身不稀奇。太后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子,他被连降三级,太后不可能不暗中接济。
但稀奇的是时机,和谈刚结束,太后的寿宴就在三天后,淑妃连续三天往寿康宫里跑,太后在这个时候派人去见楚景辰……
这不是祖孙叙旧,是在收网。
太后要把所有还能用的棋子都摆回棋盘上,而楚景辰这颗已经被自己按在棋盘边缘的死子,太后似乎觉得还能再救一救。
秦九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安北王不急着离京,这倒不算意外。
他在谈判桌上被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最后虽然签了和书,但以安北王那种“输了也要在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的性子,他不会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他要留下来看戏,看太后寿宴上那场注定要炸的戏。
骨都侯在驿馆里对他透了底,所以他要坐在最近一排的位置上,亲眼看看中宸这场宫廷大戏到底怎么收场。
而太后这边,淑妃连续三天入寿康宫,掌事嬷嬷去静思巷见楚景辰。
这两条线索拼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太后要在寿宴上出手,而且是能定生死的一手棋。
淑妃是太后的族亲,楚景辰是太后的亲孙子,这两个人是太后在宫中最亲的血脉。
太后把淑妃拉进寿康宫,是在布后宫的局;派嬷嬷去见楚景辰,是在布前朝的局。
前后夹击,目标只有一个……秦九。
但太后还是漏算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