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的人同时站起来。
高公公撩开竹帘,皇帝从门口走进来,穿了一身赭色常服,步伐比早朝时轻快了些,但眉宇间仍笼着层淡淡倦色。
他扫了一圈暖阁里的人,摆了摆手。
“今天是家宴,都坐。朕就是来蹭顿饭,不必拘礼。”他的目光落在秦九身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短到满桌的皇子都没注意到,但秦九注意到了,皇帝看他的时候眼底是高兴。
是一种“这人终于坐在这儿了”的高兴。
秦九垂眼,行了礼,跟着众人重新落座。
皇帝在圆桌主位坐下,高公公替他斟了杯酒。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秦九碗里:
“今天没外人,别拘束。秦爱卿,你身子不好,多吃点。”
满桌皇子的目光全落在秦九碗里那块红烧肉上,皇帝亲自给他夹菜。
家宴不假,但皇帝夹菜这个动作本身,就不是“家宴”能解释得了的。
太子低头喝茶,嘴角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五皇子垂下眼若有所思。
楚景辰的目光在秦九脸上停了一会,然后慢慢移开,落到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楚景皓眨眨眼,咧嘴笑了一声,拿起筷子也夹了块绿豆糕放进秦九碗里:
“父皇说得对!秦侍读你看看你,太瘦了,我听说你一个人能干六部的活,这不吃多点怎么撑得住。”
那语气热络得像在招呼自家兄弟,但秦九注意到,楚景皓给他夹糕的时候,筷子的角度微微偏了,刻意避开了他自己面前那碟糕的摆放方向。
秦九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糕。糕面上嵌了豆沙,豆沙的颗粒比沈栖舟碾的粗。
他想起昨晚在醉春阁顶楼沈栖舟趴在他胸口说“本楼主要吃桂花糕,豆沙碾三遍”,然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现在他坐在御花园暖阁里,面前是满桌皇子,碗里是楚景皓夹的绿豆糕。
而沈栖舟在几条街之外的醉春阁里,也不知道起来了没有,那只画眉不知道有没有被放在窗台,不知道那只金铃手镯有没有在他翻身时磕在床头矮几上。
“秦侍读,你在想什么?”楚景皓歪着头看他,那张娃娃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秦九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想谢殿下赐糕。”
他把糕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豆沙确实是粗了,不是碾了三遍,是碾了一遍就上了笼。
他在心里给御厨减了三分。
皇帝又喝了几巡酒,圆桌上的菜慢慢见了底。
话题从南漓的季风聊到西戎的骆驼,从北朔的马奶酒聊到东煌的商港。
楚景皓一个人贡献了七成的话,剩下的三成是太子偶尔插一句,五皇子偶尔接一句,楚景辰从头到尾都在喝酒,楚景川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饭过三巡,皇帝忽然放下筷子。
“朕听闻安北王在醉仙楼跟秦侍读喝过三杯马奶酒。”皇帝说这话时语气随意。
“北朔那边饮酒有个说法,喝赢,他们敬你是勇士;喝输,连国书都会暗地里克扣三分。秦侍读赢了吗?”
“臣没输。”
皇帝看了秦九一眼,没夸他喝酒的事,“你在和谈桌上跟北朔人吵了三天,朕今早看和书条款,安北王最后让步的那些细节,林敬业说按他的经验至少还要扯半个月……你三天就谈下来了。”
秦九微微勾起唇回道:“安北王让步,是因为北朔骑兵在乌兰山北麓的补给线撑不过今年冬天,他的主战派大将哲别木擅自调动骑兵已经引起国主不满。”
“他在谈判桌上拖得越久,粮草只够再撑一旬……这些臣也是在军屯账册里偶然看到的线索。”
他把安北王粮草吃紧的信息归入“偶然从军屯账册中推得”,只字不提暗网、骨都侯送出的密信以及哲别木撤兵背后的情报运作。
皇帝点了点头,夹了块绿豆糕放进自己的碟子里,却忽然转向楚景川:
“景川,你在边关这么多年,跟北朔人打过多少次交道?”
楚景川的声音简洁:“数不清。”
“你觉得安北王这人怎么样?”
楚景川沉默了两息,最后说了四个字:“狼,不认输。”
楚景皓在旁边插嘴:“那秦侍读就是把狼按在地上……”
“景皓。”太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高,但楚景皓立刻收了声,端起酒杯做了个“我自罚一杯”的姿势,笑嘻嘻地把酒灌下去。
皇帝没有理自己嘴碎的四儿子,他看着楚景川又问:“安北王和你都是边关出身,若有一日北境再起烽烟,谁能稳得住?”
楚景川没有回避:“将听令,粮听拨,边关就稳得住。”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看秦九一眼,但他说的条件里有两件都跟秦九有关。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问答里的意思:
楚景川在边关待了多年,对秦九整顿军屯的成效看在眼里,但他是冷眼旁观的那一种,不反对也不站队。
秦九是文臣新贵,楚景川是边关悍将,两人之间隔得不止一张圆桌的距离。
秦九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余光扫过楚景川放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节有常年握刀的厚茧,搁在那里纹丝不动。
这个人的内力不弱,且比安北王更沉,沙场宿将里很少见到这般克制。
此时楚景皓又从旁边插进来,话题一转:“父皇,说起和谈,安北王还没走吧?他要是还在京城的话,后天皇祖母寿宴是不是也得请他?”
皇帝正端着茶盏,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礼部已经拟了邀约,他若愿意来,自然有他的席位。打仗归打仗,太后寿辰喜事一桩,来者是客。”
“那敢情好!我还想亲眼看看这匹草原上的狼……对了父皇,您刚才说今天没外人,那秦侍读算外人吗?”
楚景皓又补了一句,这句话又让满桌安静了。
皇帝本想去夹酱牛肉的筷子停了下,反问:“你刚才自己拉着秦卿聊了半天,现在又问他算不算外人?”
“那你先告诉朕,你跟他聊了那么久,还当他是外人?”
楚景皓被噎住,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饭吃到这会儿,暖阁里的气氛已经不像刚开席时那么轻松了。
秦九放下酒杯,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块楚景皓夹的绿豆糕吃干净。
余光里,楚景辰把面前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秦九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楚景辰手里那张还没打出来的牌,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太后在寿宴上要用楚景辰当刀,而楚景辰必须在寿宴之前先确认一件事:
在皇帝心里,秦九到底是什么分量。
今天这场饭局,楚景辰试探过了,也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秦九的分量,比以前任何人都重。
他不会再在寿宴前贸然出手,只能等机会。
秦九也在等,等太后寿宴上所有的暗流都浮出水面,等所有的棋子走完最后一步,等他自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这张圆桌旁边叫一声“父皇”。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只是秦九,五品侍读,来赴一场皇帝亲自安排的家宴。
皇帝看着满桌的年轻人,眼底的倦色淡了些,靠在椅背上,让高公公给他续了杯茶。
窗外湖面上的残荷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摇晃,锦鲤在残荷间游来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