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拿着那圣旨很久没说话,整个大殿静得出奇。
秦九没有再出声,他在等,等一个人开口。
“这道旨意,是朕二十六年前亲笔所写,高德全亲自送到丞相府的。”
一旁的皇帝终于开了口,语调没有加重,但整座正殿的空气都被这句话压得往下沉了半寸。
太后那长满皱纹的眼角跳了几下,捏着圣旨的手抖了抖,这才抬手,高公公上前接过她手中圣旨,转身呈给皇帝。
明黄卷轴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但那种明黄色,二十六年来从未褪色。
皇帝将卷轴缓缓展开,开始念:
“朕之爱妃萧氏,于今日卯时产下一子。同日,朕之妻妹、丞相秦弘之妻萧氏,亦产下一子。”
“萧氏产后血崩,未及见其子一面便已殁。朕痛失爱妃与至亲,心中悲痛难以言表。”
“秦弘是朕之肱骨,萧氏是朕之妻妹。日后,秦氏之子,朕视如己出,任何人不得以此子身世为由加以迫害。”
满殿比方才还安静了,死寂。
他说完把圣旨放在案上,手指在黄绫上轻轻按了一下。
“秦氏之子,朕视如己出。”
他重复了遍这几字,重音落在“朕”字上,像把匕首钉在案板上。
“这道旨意是朕对秦弘的慰勉,也是对那个刚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孩子的期许。期许他将来像朕自己的孩子一样,为国家效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宾客。
“秦九入仕不到半年,做了多少事,你们都看在眼里。”
“他的殿试策论是朕亲笔御批的,他入仕是朕亲笔朱批的,北境军屯是他替朕办妥的,北朔和谈是他替朕主持的。”
“这些事,哪一件是靠出身办的?嗯?”他放下茶盏,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今儿是太后寿宴,朕不想在席上跟谁翻旧账。但既然有人非要把话摊开……不管是谁,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朕。朕替秦卿答。”
最后一个字落进金砖缝里,满殿鸦雀无声,众人心里倒吸口气,皇帝这番话的重音落在最后五个字上:
“朕替秦卿答。”
这不是替臣子撑腰的语气,这是替儿子挡箭的语气!
秦昭猛地转头看向秦弘,眼眶泛红,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颤声问:“爹,陛下他……小九……”
后面的话,他不敢问出口。秦弘只是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把断了的念珠绳攥在手心里。
江书珩嘴里的狗尾巴草滑落,掉在衣襟上。他没有去捡,而是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楚景川。
楚景川沉默,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在抖。
江书珩忽然明白了,这个他一直视作“情敌”的病秧子,可能根本不是他的情敌,而是他未来夫君的……亲兄弟。
秦九很可能就是……
安北王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他看着皇帝,又看了看秦九,忽然意识到自己卷入了比两国邦交更深的旋涡。
几个原本攥着笏板准备弹劾的言官把笏板悄悄收回了袖子里。
皇帝这道旨意没有正面否认任何事,他没有说“秦九不是朕的儿子”,他用的是“视如己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双关语。
可以是字面意思“我看他像看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是字面背后的意思,“我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因为他本来就是”。
这句话不仅把秦九的身世盖棺定论,也给在场所有试图拿身份做文章的人画了一道红线:
你们再怎么查,查到头也只会查到一道圣旨,而这道旨意只认一个事实:秦九是朕的人。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原以为秦九在寿宴上被当众质疑身世时只能靠秦弘和沈栖舟去挡,但她低估了皇帝。
皇帝不是秦九的软肋,皇帝是秦九棋盘上最大的那颗活子,而这颗活子在二十六年前就已经落下了!
陛下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要护着秦九!
皇帝把圣旨放回案上,目光转向淑妃。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收回,但淑妃手里的锦盒差点滑落。她下意识往太后那边退了半步,退了才意识到这半步不该退。
退了就等于承认心虚。
但秦九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偏头看向淑妃,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淑妃娘娘今日为太后的贺礼费了不少心思。臣也听说,淑妃娘娘接连三日入寿康宫陪太后说话,几乎每次都待到宫门落钥才出来。”
“娘娘这份孝心,臣深感敬佩。”
整座正殿再次陷入死寂。
后宫妃嫔非奉召不能频繁出入太后寝宫,更不能私下谈论朝政。
朝堂上早就有人私下议论淑妃替太后传话串联外臣,只是碍于太后的威势从来没人敢当众点破。
现在秦九用最恭敬的语气把这层暗疮剥开了,他没有指控任何人,只是把事实摆在台面上。
淑妃脸上那层端庄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秦侍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侍奉太后是尽儿媳的本分,难道也要向你汇报?”
“娘娘误会了,臣只是在夸娘娘的孝心,别无他意。”秦九的声音依旧温和的很。
安北王放下酒杯,他的目光在秦九和太后之间快速移动,这位北朔亲王终于看懂了局势:
太后正在被秦九用她自己的内斗规则反杀。
太后想用“宫闱秘事”当武器,秦九就用“宫规”当盾牌。
她连还手都不能还,一旦还手,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干政。
安北王站起来,朝太后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秦九,声音大得整座正殿都能听见:
“秦侍读的才智本王佩服得很,但有件事本王一直没弄明白。”
“秦侍读一个文臣,是怎么把北朔军中多年未核的军屯损耗烂账几天就算清楚的?莫不是有人提前把底细透露给了你?”
他以为秦九会解释算法来源,会扯出一堆户部档案和行军路线,然后他再顺势推到“中宸情报网已渗透北朔军机”的方向,把这池水搅浑。
这盆脏水泼出去,就算最后证明不了什么,也能在满殿重臣心里种下一根刺。
太后在寿宴上失了先机,但安北王的嘴还长在他自己身上。
他代表的不是后宫,是北朔,是和谈使团的团长。
质疑秦九的情报来源,就是质疑中宸对北朔的诚意。
然而秦九没有回答安北王的问题,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坐在皇族席后排的宗正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