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卿深吸口气,站起来,朝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太后寿宴本是喜庆日子,但方才安北王问到情报泄露一事,臣以为此事不可不查。”
“不过臣要查的不是秦侍读,是另一个人。”
皇帝偏头看向他,并未出声,只是微微颔首。
宗正寺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道:
“臣奉旨协查北朔使团在京期间驿馆动向,发现自北朔使团入京次日起,寿康宫掌事嬷嬷崔氏先后三次出宫前往城中静思巷。”
“静思巷中住的是奉国将军楚景辰,而崔嬷嬷每次去静思巷之后,她的侄子……当时仍在吏部考功司任郎中的崔敏,当晚便会去驿馆与安北王的随行萨满骨都侯暗中接头。”
他翻了一页,“淑妃娘娘这三天入寿康宫与太后密谈,也恰恰是在此期间。”
“而淑妃方才送给太后的那支凤钗,和几日前在五殿下大婚宴上试图送给周夫人的是同一式样……与当年萧贵妃入宫时的赤金衔珠凤钗完全一致。”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在利用萧贵妃的旧物传递某种信号?”
满殿哗然,几个方才还攥着笏板准备弹劾秦九的言官,此刻面面相觑,手里的笏板全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刑部尚书从席间站起来,朝皇帝拱手:“陛下,若宗正寺卿所言属实,此事便不止是后宫私事!”
“涉及勾结北朔、泄露军机、构陷朝廷重臣,桩桩都是大罪!”
安北王的表情变了,终于意识到自己卷入的不仅是两国邦交,更是一场比北朔草原上任何部族厮杀都更残酷的权力绞杀!
他转身看向骨都侯,骨都侯坐在原位,双手拢在袖中,鹰隼般的眼睛依旧沉着,但没有看安北王。
安北王已经输了,从秦九拿出那道圣旨的那一刻起,这场棋局的胜负就已经定下。
骨都侯不在棋局里,他是旁观者,旁观者不需要替输家站台。
皇帝的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到淑妃身上,又从淑妃身上移到楚景辰身上。
最后他开口,声音疲惫却清晰:“传旨:即日起彻查淑妃与崔敏勾结一事,崔敏即刻拿下移交刑部。”
“楚景辰迁出静思巷,暂押宗人府候审,未得旨意不得出。”
“此事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不论牵涉到谁,一并查办。”
皇帝没有直接提太后。
但他把淑妃拿下、把楚景辰押回宗人府、将静思巷和寿康宫之间的联络线路一刀切断。
这等于把太后所有伸出来的手全部斩断了。
太后坐在高台上,脸上的慈祥笑意已无从寻觅,她扶着案几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只说了句“哀家乏了”。
她扶着宫女的臂弯从高台上走下来,经过秦九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声调却沉稳:
“秦侍读,你今日让哀家大开眼界。”
秦九起身,行礼:“太后言重,臣只是来赴寿宴的。”
太后走了,绛紫大袖礼服在殿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寿康宫长长的回廊里。
淑妃被禁军带走时头上的凤钗歪了半边,楚景辰被押走时没吭一声,只是在经过秦九身边时脚步顿了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栖舟将茶杯盖放好,他看着秦九从殿中央走回席位,腕上的金铃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太后走了,淑妃倒了,楚景辰完了,但皇后今晚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嗯,是皇后不能说。
因为二十六年前真正的真相被翻出来,皇后的下场比淑妃惨得多。
沈栖舟垂下眼,转着左手腕上的金铃。
皇后此刻坐在皇帝身侧,端茶的动作没什么异样,但是她今晚大概喝不出茶味来。
秦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但白毫银针的回甘还压在舌根底下,跟昨晚沈栖舟喂他那口一模一样。
他把茶盏放下来,目光越过满殿尚未散尽的宾客,落在站在殿门内侧的那个人身上。
沈栖舟正低着头转手腕上的金铃,睫毛在烛火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这只狐狸在担心他,不是担心他赢不了,是担心他赢了之后要付出的代价。
但秦九不在乎代价,二十六年前他娘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二十六年后的今天他在寿康宫正殿上把这盘棋走完了最后一步。
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拿秦九这个名字当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秦九忽然觉得,今晚这场寿宴,他赢了太后,赢了淑妃,赢了所有试图拿他的身世当刀子的人。
可这一刻,他最想做的事不是复盘棋局,而是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吻一下他的眉心。
但他不能。大殿之上,百官未散,他只能隔着半个正殿的距离,用目光轻轻碰一下那人的发顶。
沈栖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眼,隔着满殿尚未散尽的宾客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秦九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一切,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骄傲。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顶楼,沈栖舟趴在他胸口,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还在嘟囔着说“寿宴你要是敢受伤,本楼主就把寿康宫烧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只狐狸在撒娇。现在他知道了,沈栖舟不是在撒娇。
沈栖舟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怕”,但他趴在秦九胸口,把“我怕”两个字拆成了一句狠话。
秦九在袖口里把那只紫檀木匣往里推了推。匣子空了,圣旨已经呈上去,但匣面上那枝珍珠贝镶嵌的白菊还在。
那是他娘生前最爱的花,菊花是隐士的花,不适合宫里。
但萧家两姐妹,一个进了宫,一个嫁进丞相府,都在属于自己的土壤上开到了最后一刻。
皇帝已经站起来了。高公公扶着他的手臂,正从高台上走下来。
秦九忽然意识到,今晚这场寿宴,皇帝从头到尾只做了三件事:
拿那卷圣旨,给他站台;下令彻查,砍掉太后的手。
把那两个最不该在今晚被翻出的名字:萧贵妃和萧夫人,从所有人的舌尖上轻轻捏走。
楚景辰是太后最疼的孙子,也是太后最失败的棋子。
从三皇子到郡王,从郡王到奉国将军,从奉国将军到阶下囚,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殿试舞弊、买凶刺杀、勾结后宫干政,每一条罪名都是铁证,翻不了。
如今太后被逼退席,淑妃被禁军带走,树倒猢狲散,再没有人会替他说话。
宗人府的审查只是走个过场,结果已经注定。
这枚棋子,可以彻底从棋盘上拿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