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已沉,殿外的编钟又敲了一轮。
皇帝已经从高台上走下来,高公公扶着他的手臂。
“各位继续,朕有些乏了,先去歇歇。”
他的语气跟平时散朝时说“退朝”差不多,但满殿的人都听出了那层倦意底下的意思.
今晚这出戏,他看完了,他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表演,也不想再听任何人的试探。
该护的人他已经护了,该砍的手他已经砍了,剩下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
他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只说了句:“秦卿,明日早朝后到御书房来一趟。”
秦九起身行礼:“臣遵旨。”
皇帝离开,高公公跟在他身后,拂尘在臂弯里轻轻甩了下。
皇后也站起来,她今晚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敬茶时的客套,一句是太后离席时的恭送。
此刻她站在高台上,目光在秦九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朝满殿宾客微微颔首,扶着宫女的手从侧门离开。
秦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弑气一闪而过,快得无人能察觉。
皇后离席后,殿内的空气却并没有松快下来。
编钟停了,乐师们不知该不该继续奏乐;舞姬们缩在殿角,领舞的宫女手里还攥着流苏扇,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满殿宾客面面相觑,几个言官低头发呆,手里的笏板早已没了用场。
女眷席上几个胆小的贵女用团扇掩着脸小声交头接耳,被自家父兄瞪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太后走了,淑妃被押走了,楚景辰被带走了。
皇帝和皇后也相继离席,这场寿宴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可礼部的仪程单上还写着“未时赐茶、申时观舞、酉时散席”十二个大字,谁敢第一个说走?
于仲安坐在礼部席位上,手里的名册卷成了筒又松开,松开了又卷成筒,反复了四五次,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是礼部仪制司的主事,按规矩宴席没散他就不能走,但他干了三十多年礼部,从没见过太后寿宴开到一半太后自己先走了的场面。
就在这时,秦九站了起来。
他端起面前的酒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满了一杯。执壶的手很稳,酒水从壶嘴落入杯中,连一滴都没溅出来。
然后他双手端起酒杯,转向满殿宾客,声音落在寂静的大殿里:
“今日是太后寿辰,本该是喜庆日子。不想因为下官的身世惹出这些风波,扰了各位大人的雅兴,也坏了太后的寿宴。下官以这杯酒,向诸位赔个不是。”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秦九说这话时姿态恭敬,语气诚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但满殿的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亲眼看见太后是怎么走的,亲眼看见淑妃是怎么被押出去的,也亲眼看见楚景辰是怎么被带走的。
一个能在太后寿宴上把太后逼退席的人,此刻端着酒杯当众赔不是,嘴上说着“抱歉扰了各位”。
那层歉意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后背发凉。
秦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轻脆响。
寂静还在延续。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如果是寻常同僚,拍拍肩说句“无妨”就过去了;
如果是寻常下属,板着脸训两句“以后注意”也能圆场。
但秦九不是寻常同僚,也不是寻常下属。他是皇帝亲笔写了“视如己出”的人,是未来极有可能参与夺嫡的人。
就在这尴尬之时,太子从席间站了起来。
楚景钰端着一杯酒,走到秦九面前。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在这两个人身上,太子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秦侍读这话说得不对。”太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满殿宾客都听见。
“今日是太后的寿宴,太后是长辈,长辈关心晚辈的身世,不过是几句家常话,何来‘风波’之说?”
“你入仕以来办了多少实事,父皇今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朝堂上谁不看在眼里?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孤第一个不信。”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朝秦九举了举:“这杯酒,孤敬你替北境将士筹粮、替北朔和谈主理和朝廷做了那么多实事。”
“太后寿宴上的热闹是热闹,朝堂上的功绩是功绩,不能因为热闹就忘了功绩。”
秦九垂下眼,端起酒壶给自己续满,双手举杯回敬:“殿下言重,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两人对饮一杯。太子拍了拍秦九的肩膀,转身回到席位上。
太子这一番话,等于在满殿宾客面前给秦九定了调:这个人,孤护了。
而太子那句“父皇今晚已经说得很清楚”,更是在提醒所有人,不仅是储君在护他,皇帝也在护他。
太子话音刚落,五皇子楚景衍从席间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远远朝秦九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紧接着站起来的是四皇子楚景皓。
他从席间蹦起来,端着一杯酒大步走到秦九面前,娃娃脸上挂着比平时更灿烂的笑,但那双圆眼睛里比平时多了一层秦九一眼就能辨认的东西。
那是在确认了对方是自己人之后,才会流露出的毫无保留的亲近。
“秦侍读!我跟你讲,今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楚景皓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你是真有本事,跟那些靠出身混饭吃的废物不一样!改天我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秦九朝他行了一礼,嘴角弯了弯。
楚景皓这句“跟那些靠出身混饭吃的废物不一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秦九的真实身份,但他不在乎,或者觉得有个厉害的哥哥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楚景川没有站起来。他依旧坐在皇族席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既没有举杯,也没有放下。
但他的目光在秦九身上停了整整三息,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
边关悍将的认可从来不需要敬酒辞,不需要当众表态,只需要在对方值得尊敬的时候点一下头。
秦九回了一礼,同样极轻。
宗室席上坐着的几位老亲王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今晚从头看到尾,从太后的攻势看到皇帝的圣旨,从淑妃的被押看到太子的站台。
这些老王爷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对夺嫡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秦九这个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五品侍读的范畴。
他背后站着皇帝,站着太子,站着五皇子和四皇子,连那个从不站队的二皇子都对他点了头。
这样的人,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萧贵妃的亲儿子,都已经是这盘棋上不可忽视的一颗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