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行动的是礼亲王，先帝的幼弟，宗室辈分最高的老王爷。
他端着一杯酒从席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旁边的世子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他把世子的手拍开，自己走到秦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举起酒杯：
“秦家小子，本王今晚看了你半天，越看越觉得你这后生不简单。”
“太后走了，这寿宴总不能就这么散了，本王跟你喝一杯，就当替太后她老人家尽一尽长辈的本分。”
秦九赶紧起身，双手举杯，杯沿刻意压低了半寸以示晚辈之礼：“礼亲王言重，晚辈不敢。”
两人对饮一杯。礼亲王拍了拍秦九的手背，转身回席，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世子嘀咕：
“这孩子，像他爹……秦弘年轻时候也是这么一副模样，温温吞吞的，肚子里全是主意。”
有了礼亲王带头，其他几位宗室亲王也纷纷举杯。
他们不需要像太子那样明确表态，也不需要像四皇子那样热情外露，只需要在敬酒时多说一句“秦侍读年轻有为”，就足够表明立场。
这个人，皇室宗亲认了。
于仲安终于把手里那卷快被捏烂的名册放下了，从礼部席位上站起来，端起一杯酒走到秦九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
“秦侍读，你今晚这出戏，比你在礼部议事厅那几招狠多了。老夫从没见过太后寿宴开到一半太后自己先退席的。”
秦九回敬了他一杯，语气温和：“于大人辛苦。剩下的仪程，您看该怎么收场就怎么收场，下官全力配合。”
于仲安看了他一眼，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秦九说“该怎么收场就怎么收场”，等于把这出烂摊子的处置权完全交给了礼部。
皇帝走了，皇后走了，太后走了，太子已经表过态，他本可以借机在宴席上继续经营自己的声望，但他没有。
他主动把场子交还给了该管这件事的人。这不是怯场，是分寸。
于仲安在礼部干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在皇帝面前得了势就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年轻人。
但秦九在赢了人生最大的一场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场子交还给规矩。
乐师们重新奏起了曲，舞姬们重新展开了扇，宫人们重新端上了茶点。
之后便是一圈一圈的应酬。礼部的人、户部的人、兵部的人、翰林院的人、都察院的人……
方才言官们还攥着笏板准备弹劾秦九，现在同一些笏板全被收回了袖子里。
皇室宗亲的态度转得更明显：几个辈分高的老亲王端着酒杯在秦九面前站了片刻，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闲话。
话里话外全在试探，但试探的方向不是“你到底是不是皇子”，而是“你觉得户部明年还有什么可以整顿的”。
这种试探本身就是答案，在他们眼里，秦九已经不止是五品侍读，而是一个有资格参与夺嫡的人。
秦九一一应对，礼数周全，言辞得体。
他每杯酒都只抿一口，但架不住敬酒的人太多，一轮下来壶中的酒已见底。
秦昭从武官席那边挤过来，一把揽住秦九的肩，嗓门大得周围几桌全听见了：
“我弟弟身子不好！从小喝药长大的！你们别灌他了！要喝跟我喝！我替他喝！”
旁边几个武将跟着起哄，秦昭接过一只酒碗仰头就灌，灌完一抹嘴继续挡在秦九面前。
秦九看着秦昭的背影，想起小时候每次咳得厉害，秦昭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那时候秦昭的背还没这么宽，但姿势是一模一样的。
与此同时，殿内另一侧，江书珩正缩在沈栖舟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杯的边沿。
他从头到尾没怎么喝酒，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二皇子今晚原本打算在献礼之后，当着太后的面向皇帝请旨赐婚，娶他。
现在太后走了，献礼环节被打断，二皇子没能开口。
江书珩想到这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还好还好，不然他爹那边，他真没法交代。
他爹到今天还不知道他跟二皇子的事，要是二皇子在寿宴上当众请旨，他爹大概会当场昏过去。
他正侥幸地弯起嘴角，一抬眼，正对上楚景川的目光。
楚景川坐在皇族席上，手里端着酒杯，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江书珩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只偷吃被抓了个正着的猫，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然后他缓缓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一寸一寸地挪到了沈栖舟身后。
沈栖舟正无聊地转着手腕上的金铃，忽然被江书珩拽住袖子往后一躲，差点把酒杯碰倒。
他偏头瞪了江书珩一眼，顺着江书珩躲的方向看到了楚景川。
二皇子正冷冷地看着这边，目光越过满殿宾客，落在缩在沈栖舟身后的那个宝蓝色身影上。
沈栖舟啧了一声，把江书珩从身后拽出来，语气嫌弃又无奈：“众目睽睽，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江书珩被他拽出来，整个人还缩着脖子，但转念一想……对啊，众目睽睽，楚景川不可能在寿宴上对他做什么。
更何况现在他身后站着栖舟公子！栖舟公子是谁？是敢在太后面前当众怼人的花魁，是全京城最不好惹的男人之一！
有他撑腰，他江书珩还怕什么？
他顿时不怕了，整了整被沈栖舟拽歪的衣襟，把下巴抬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还夸张地咂了咂嘴。
那副欠揍模样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楚景川没有再看他，端起酒杯，垂眼，一口喝干。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
安北王放下酒杯，从席间站起来。
这位北朔亲王今天没有喝多，但刚才宗正寺卿当众把他和崔敏之间的联络线路摊开之后，他再待在宴席上就等于坐在被架在火上的锅盖底下。
他朝秦九遥遥举了举杯，说了句“秦侍读后会有期”，然后带着骨都侯和老萨满从殿侧退席。
秦九微微颔首回礼，没有挽留。
安北王带着人刚出内殿，便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骨都侯说了几句北朔语：
“这宫里头真正厉害的，不是那个急躁的太后，是旁边那个不说话的女人。”
“本王今晚算是看明白了，太后在前面当刀，这皇后在后面看戏。啧，秦九那个病秧子，他未来的硬仗还在后头。”
骨都侯微微颔首：“王爷说得是，那位皇后娘娘今晚一个字都没多说，但属下发现秦九说话的时候，她握茶盏的手指收紧了好几次。”
安北王冷笑一声，大步走出殿门：“走吧，这场戏不是给咱们看的。中宸的宫廷比草原上的狼群还狠，我们北朔还是老老实实回去练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