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皓把茶盏搁在案上,杯底磕在紫檀木面上发出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角落。
楚景皓抬起眼,那双圆眼睛里的光跟平时完全不同,是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堪的复杂情绪。
“四弟?你怎么了?”太子楚景钰蹙起眉头,关切地问了一句。
楚景皓没有回答他,只是直直地看着秦九。
秦九也在看他。
秦九认识楚景皓这些天,见过他在暖阁里拍桌子、在宫门口抱他手臂、在寿宴上朝他敬酒。
每一次,楚景皓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就算在聊最正经的事,嘴角也总是挂着笑。
但此刻,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那种沉绝不是疲倦。
秦九忽然想起一件事,楚景皓成年后常年代天子巡游各国,去过南漓的热带雨林,去过西戎的戈壁大漠,去过东煌的海港商埠,也去过北朔。
“我没事。”楚景皓别开脸,重新端起茶盏。
楚景川靠在窗棂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楚景皓。
楚景皓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端着茶盏的手指又紧了半分。
皇帝也注意到了楚景皓的异常,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秦九身上:
“秦卿,军屯损耗核销册誊抄一份,明日让礼部送往北朔。”
“另外,西戎那边的动向也要盯紧,西戎派刺客杀安北王,是为了挑拨中宸与北朔翻脸。但如果翻脸不成,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再放一把火,”秦九的声音稳当,“这把火,最有可能烧在边境的粮道上。”
“臣请贺将军调一队骑兵,在乌兰山南麓的粮道沿线巡逻,遇到西戎游骑不要追击,只要让他们知道粮道有人守就够了。”
皇帝点了点头,把参茶放下来:“就按你说的办,缉凶的事,刑部和大理寺已经派了人赶赴乌兰山南麓。”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满屋的儿子和臣子,“这件事,不管牵涉到谁,一并查办。朕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放火。”
最后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楚景皓握着茶盏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秦九垂下眼,把这枚细微的反应收进心底。
议到这一步,御书房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大截。
皇帝把国书重新搁回龙案上,宣布了最后的分工:兵部贺成调骑兵驻防粮道。
太子督太医院派人去骨都侯驻地随诊,五皇子盯住边境情报,二皇子负责北境驻军的防务调动。
秦九统筹军屯善后与北朔和谈后续,礼部明日誊抄核销册发往北朔。
所有人领了各自的差事,陆续退出御书房。
秦九最后一个走出殿门,皇帝突然叫住他。
“秦卿。”
秦九回身,行一礼:“在。”
皇帝端起参茶喝了口,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你爹这些天没少替你操心吧。”
“……臣的父亲很好,臣每日回府都能吃上热饭,父亲偶尔还会在书房里跟臣下几盘棋。”
皇帝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秦九一眼。那一眼里有淡淡的羡慕,羡慕秦弘能跟秦九下棋。
秦九下意识垂下了眼。
“嗯,没事了,回吧。”
“是。”
秦九退出御书房,他走到廊下时,四皇子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
“秦侍郎。”楚景皓站在他面前,娃娃脸上难得没有笑,“缉凶的事,你有没有把握查出来?”
秦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楚景皓问的不是“能不能查出西戎是幕后黑手”,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他问的是“有没有把握”……有没有把握不让北朔翻脸,有没有把握不让边境重新开战。
这个常年嘻嘻哈哈的皇子,此刻站在他面前,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
“四殿下在担心什么?”秦九轻声反问。
楚景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九,宫灯把他那张娃娃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明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话题岔开,却怎么也翘不起来。
“慕容枭那个人,我跟他打过交道。他能在主和派和主战派之间端平这么多年,是因为他够清醒,手段也狠。”
“他知道北朔的国力撑不起一场全面战争,所以他才会派安北王来和谈。”
“安北王是他的亲叔叔,他虽然跟安北王政见不合,但他绝不会拿自己亲叔叔的命来换一个开战借口。”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在北朔待过大半年,见过他杀人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大雪天里把阵亡将士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羊皮卷上。”
“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一只鹰,他说那些鹰会把阵亡将士的魂带回草原。他不是疯子,但他比疯子更可怕……疯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
秦九静静地听完,然后开口:“四殿下说的这些,对臣很有用。”
楚景皓抬起眼,对上秦九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是那种冷静到骨子里的专注。
“谢谢。”楚景皓把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发现声音比预想的更沉。
他本想说完了就赶紧走,却在转身时脚下还是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绊住了。
“四殿下。”秦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臣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殿下……北朔王庭的祭司萨满在占卜时,有没有什么特定的仪式?”
楚景皓转过身。
宫灯光线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的边缘,他终于没再勉强自己笑,只是轻点了一下头:
“有。每次祭祀,占卜师会在军帐外的雪地里烧一堆骨头。羊骨牛骨混在一起烧,烧完之后把灰洒在通往敌营的路上,意思是为阵亡将士开路。”
“出征前,占卜师会割破自己的手掌把血滴在帅旗上。每滴血代表一个承诺……不破敌军,誓不归营。”
“慕容枭本人不信萨满教,但他尊重祭祀,每次出征都会让占卜师完成所有仪式。”
秦九看着楚景皓点了点头。
楚景皓没有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地离开,只是转过身,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月光把他宝蓝色的背影拉得很长,拐过银杏树时他抬起手,极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