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想去暗夜楼总部,但走到半路,在北城那座废弃的钟楼底下跟一个人撞上了。”
“那人戴着一副面具……不是中宸常见的样式,也不是暗夜楼用的鬼面。”
沈栖舟皱了下眉,顿了下才道:“是木头的,面具上刻了纹路,纹路的走向有点像北朔萨满教祭礼上画的狼纹,但比狼纹更繁复。”
秦九的声音压得极低:“白发。”
沈栖舟的睫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秦九仍然背对着他,他刚才在巷口扶住沈栖舟肩头时,借着月光看到了那几根黏在沈栖舟衣领边缘的白发。
很细,没有光泽,但绝不老人的枯白,是年轻人那种天生的冷白。
沈栖舟点点头:“对,白的。不是老人……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不是老年人的气息。”
“我们同时出手,他的路数非常诡异,不是中宸任何一派的功法,也不是暗夜楼情报库里收录过的外族武功。”
“他的掌力极阴,阴到带刺……我跟他过了大概二十招,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他不想跟我交手。”
“他在躲,好像有什么其他的急事想走。但我怎么可能让他走,追了三条巷子,最后他急了,回身一掌拍在我左肩。”
“我侧身卸了大半力道,但还是用短刀划了他的右小臂,最后他翻墙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不像是来杀人的。”
秦九听罢,转过身来:“封楼。”
守在门外的封楼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地板。
他方才守在楼梯口,已听见了屋内大半对话,此刻整张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沙哑:
“楼主,属下失职。属下不该让楼主独自出去……”
沈栖舟刚要开口,秦九已经抬手示意封楼起来。
“现在不是领罚的时候,去查两件事。北城那座废弃钟楼周围所有的脚印、墙壁上的掌痕、瓦片上的踩踏痕迹,一寸不漏地查。”
“还有,京城各城门今晚的出入记录,特别是丑时前后出城的。不要只查正门,侧门、角门、水门全查。”
“那个人右小臂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他不可能穿着沾血的衣服走正门。”
封楼应了一声,闪身退出去。
秦九重新在床沿坐下,把沈栖舟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三指重新搭上脉门。
那股阴寒的外劲已经被逼出了八成,剩下的两成靠沈栖舟自己的内力也能慢慢化掉,只是需要时间。
他把沈栖舟的手腕放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完全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但他没有关窗,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骨哨放在唇边,长长吹了一声。
听不到很大声响,只有内息从骨孔穿出,穿过街巷瓦檐。
这是秦九十几年来第一次吹响这枚骨哨。
上一次吹响,还是在十几岁那年冬天,他刚接手暗网,在京城地下埋下第一批暗子时。
骨哨声细,但所有暗网成员都知道它的含义:所有人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守在醉春阁最近的黑衣人从窗子掠进来,单膝跪在书案前,呼吸还没喘匀。
秦九转过身,语气平静:“传令下去,京城所有‘沉睡’的暗子,今日都给我醒来。搜索一个白发木质面具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查他的武功路数、面具纹路、进出京城的路线。所有线索直接报到我这里,不必经过中间环节。”
“另外,派人去乌兰山南麓跟墨鸦汇合,告诉他,他要在查的不仅是西戎的钩子。还有另一个人,可能跟北朔有关。让他自己小心。”
黑衣人领命而去。
秦九重新在床沿坐下,重新把沈栖舟的手握在掌心里。
沈栖舟已经快睡着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手指还在秦九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秦九低头看着他,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伤后睡着的猫。
窗外月色正沉,京城的夜晚依旧安静。
沈栖舟在醉春阁顶楼躺了两天。
其实他的伤在秦九用龟息诀逼出八成外劲之后已经没有大碍,但秦九不让他动。
第一天早上沈栖舟试图从床上坐起来,被秦九一只手按回枕头上,力道刚好卡在他肩井穴上,让他整条左臂都使不上力。
沈栖舟骂了句“你这是照顾我还是关我”,秦九把温好的药碗端过来坐在床沿,用勺子搅了搅,说了句“喝完这碗,再睡一会儿”。
语气跟在户部大堂里跟同僚讨论账目时一模一样,但沈栖舟认识他这么久,知道秦九越是不动声色,越是在压着什么。
第二天沈栖舟不骂了,他发现秦九比他起得更早,早朝也不去上了。
每天卯时不到就坐在窗台边那把藤椅上批折子,批的是北境军屯的善后条款和户部秋税账目,都是青竹大清早从丞相府搬过来的。
午时前后,封楼会准时端一碗新熬的药上来。
秦九接过药碗,先用手指贴在碗壁试温度,然后走到床边递过去,看着沈栖舟喝完,把空碗放在矮几上,自己继续回去看折子。
连着两天下来,封楼已经习惯了他家楼主靠在床头、秦侍郎坐在窗边,两人谁也不多说话,但气氛安静得不容第三个人插进去的诡异场景。
第二天傍晚,秦九正在翻一份暗网递来的情报,沈栖舟午觉刚醒。
他偏头看向坐在窗台边的秦九,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有事瞒着我。”
不是问句。
秦九把手中的情报翻了一页:“栖舟公子何出此言。”
“你每次瞒着我做什么的时候,翻纸的节奏会比平时慢半拍。这张纸你翻了至少三息,还没翻完。”
沈栖舟的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份慵懒的毒舌劲儿已经恢复了几分。
秦九把情报合上,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沈栖舟散在枕上的碎发拨到他耳后,语气温柔:
“暗网递了几条线报,有一条关于乌兰山南麓的刺客。不是大事,你先养伤,等明天精神好点再说。”
沈栖舟盯着他温和的眼睛,他认识秦九这么久,已经能从这份温和里读出所有他想藏的信息。
他伸手攥住秦九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半寸,秦九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
“你要是敢自己去查那个白发人。”
沈栖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裹着还没散尽的虚弱,但威胁的味道一点没少。
“本楼主就去暗夜楼总部调一队人把他绑回来,然后在你面前亲自审。你敢瞒我一步,我还你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