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低头看着他,把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摘下来,拢在掌心里暖着:“不敢。”
沈栖舟还想再威胁几句,秦九已经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我回一趟丞相府,爹那边有些事要商量。青竹留在楼下,封楼守在门外。药在矮几上,天冷,凉了就让封楼去热。”
沈栖舟看着秦九走出房门,听着脚步声沿楼梯往下落了八级,然后停了下。
秦九在楼梯转角跟封楼交代了几句,声音压得低,沈栖舟躺在床上听不真切,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谁也不许进。”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一路出了醉春阁大门。
秦九出了醉春阁,却没有回丞相府。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把暗网在半个时辰前递来的那条紧急线报重新取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白发面具人于酉时三刻进入四皇子府,此后不见其出。
秦九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果然,四皇子府,楚景皓。
那个在御书房外红着眼眶说“他不是疯子,但他比疯子更可怕”的人,他的府里,藏着一个白发面具人。
而这个人,那晚差点废了沈栖舟的经脉。
秦九闭上眼,他没有愤怒,愤怒是留给无能的人的情绪。
中秋宫宴后第一次在暖阁见面时,楚景皓抱住他的手臂试探他是不是断袖;
寿宴上楚景皓举着酒杯替他挡太后的暗箭;御书房里楚景皓握茶盏的手指发紧。
每一个画面都重新拼接,他睁开眼,对车夫说了句“去四皇子府”。
……
四皇子府的门是楚景皓亲自开的。
朱漆大门拉开一道缝,楚景皓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娃娃脸上挂着笑,
秦九不动声色,楚景皓开门的速度太快了,从门房通报到他亲自来开门,前后不到半盏茶,除非他当时就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
可这个时辰,四皇子不在书房也不在正厅,独自一人待在离大门最近的偏厅里做什么?
“秦侍郎!你怎么来了?”楚景皓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备几个菜……”
“臣最近得了点好茶,想着四殿下爱喝碧螺春,顺路送过来。”
秦九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茶罐,语气跟平时去同僚家串门时一模一样,“殿下现在方便吗?”
楚景皓接过茶罐,动作自然,但他捧着茶罐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之后他才侧身让开门口,笑得更灿烂了些:
“方便方便!进来进来!我这儿正好也刚泡了一壶,秦侍郎你来得可巧。”
秦九跨过门槛,跟在楚景皓身后往正厅方向走。
四皇子府的格局跟京中其他皇子的府邸大致相同,前院正厅待客,后院书房起居。
但秦九发现今晚正厅里的灯比平时多点了三盏,而且正厅通往后院的那扇雕花木门紧闭着。
楚景皓引着他在正厅落座,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茶是碧螺春,水温刚好,但楚景皓倒茶时壶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滴在桌面上。
楚景皓用手指迅速抹掉那滴水,嘴里还在念叨着“这壶茶我泡了三遍才泡好,秦侍郎你尝尝”。
秦九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说了句“好茶”,然后把茶盏放下来。
楚景皓坐在他对面,话比平时还多,问他公务折子批完了没有、军屯核销册誊抄得怎么样了。
每个问题都接得很紧,像是怕冷场,但更怕的是安静。
秦九一一答了,语气温和,礼数周全,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四殿下今日一直待在府里?昨晚宫宴散后,殿下是不是没睡好……眼下有些青,看着怪让人担心的。”
楚景皓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看书看得晚了点。”他把茶杯端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
就在这时,管家从后厅急匆匆地走进来,脚步又快又碎,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他走到楚景皓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楚景皓的脸色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笑:
“秦侍郎你先坐一会儿,府里有点杂事,我去去就来。茶不够就让下人续,别客气。”
秦九说了句“殿下请便”,看着楚景皓跟管家快步出了正厅,那扇通往后院的雕花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他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端起茶盏,又放下。
十息。
秦九忽然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下一秒手腕一翻,空茶杯化作一道白影直直打向左侧廊柱后方的阴影!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只茶杯从阴影里飞出来,两只茶杯在空中相撞,炸开一蓬碎瓷!
秦九的人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五指成爪,直取阴影里那人的咽喉!
一个戴面具的人从廊柱后面掠出来。
白发,木面具,面具上的纹路繁复诡异,不是北朔萨满教的狼纹,也不是中宸任何一种祭祀图案。
纹路蜿蜒扭曲,像是某种被抽掉了文字的咒语。
他身形极快,侧身避开秦九的爪劲,右掌翻起一掌拍向秦九的胸口。
秦九不闪不避,左手三指搭上对方手腕,寸劲一抖,把对方的掌力卸了个干净。
白发面具人立刻变招,左掌从肋下穿出直取秦九的腰侧,秦九右膝抬起格开他的左腕,左手同时一记指风点向他肩井穴。
对方猛然后退一步,避开了指风,但他脚下的青砖被秦九的内力压出了两道极细的裂纹。
不到几招,白发面具人已被逼到墙角。
他的路数诡异阴狠,每一掌都带着极寒的内劲,但秦九的路数更诡异。
他的内力忽刚忽柔,刚时如铁锤砸石,柔时如绵里藏针。
白发面具人刚接完他一记刚猛的正面冲拳,下一个瞬间胸口又被他无声无息地按了一掌。
龟息诀压了十多年的内力,一旦放开,每一掌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发面具人的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面具下渗出一线血丝滴落在地。
秦九一手扣住对方喉咙,另一手去摘他的面具,手指刚碰到面具边缘……
“秦侍郎,手下留情!”
楚景皓从后厅冲出来,跑得太急,袍角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他踉跄了两步站稳,冲到秦九面前,双手攥住秦九的衣袖。
那张娃娃脸上所有的笑全碎了,只剩一双通红的眼睛和一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
“哥……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