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既然来了,有些事不妨当面说清楚。安北王遇刺,贵国的限期国书已经送到陛下龙案上。”
“国主不在王庭坐镇,也不在边境督军,出现在中宸京城四皇子府上。这件事如果被哲别木知道了,他会怎么利用?”
秦九的声音依旧平静。
慕容枭嘴角那一线血丝已经干涸,他望着秦九:“哲别木会拿我的行踪做文章,说我国主擅自潜入中宸,是对北朔的背叛。”
“但前提是他能知道,他若知道,早已兵临乌兰山。他现在还没动,说明消息还没走漏。安北王是我亲叔叔,我比任何人更想抓到凶手。”
“但秦侍郎,我在边境线上见过你的势力收集情报的手段,也亲眼看到你在寿宴上怎么反杀太后。”
“你有手段,我有情报,和局是你谈下来的,我知道你不会轻易让它翻盘。但我可以帮你……”
“骨都侯昏迷前留下的那条血路,指向的不止西戎,还有其他势力暗子。”
秦九看着慕容枭,慕容枭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烛火中对视了两息,然后在心里同时把对方的底牌重新掂了一遍。
秦九需要慕容枭的情报来查安北王案的真相,慕容枭需要秦九的暗网来封堵京中还在试图搅局的那几只手。
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合作”。
这个词太轻浮,适合放在和谈桌上,不适合放在四皇子府正厅里,而且还是一个刚把对方打出血的人和另一个被打了却不还手的人之间。
秦九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他从慕容枭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拍:“国主今晚住哪儿?”
慕容枭似乎没想到他会忽然换了话题,顿了半拍才道:“阿皓这儿。”
秦九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楚景皓。
楚景皓站在那儿,娃娃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雀鸟,连平时那副咋咋呼呼的羽毛都耷拉下来。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再让慕容枭走。
秦九收回目光,继续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国主的行踪在京城瞒不了多久,若让哲别木的人先查到国主不在王庭,边境压力会比限期国书更重。”
“国主若真有心相助,明日在下让人送一份乌兰山南麓的勘查手札过来。国主看一看,那些箭上有没有什么跟西戎不同的细节。”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国主那晚在巷子里交手的那位暗夜楼楼主,是臣的人。国主那一掌差点废了他的经脉。”
“若国主下次再见他,臣希望国主记住……他是臣的人,动他,就是动臣。”
他把最后两个字轻轻放在“臣”字上,这个字既是警告,也是把这件事从私人恩怨拉到了公事层面。
国主对中宸臣子出手是外交事件,而外交事件的处置权在皇帝手里。
皇帝是他亲爹,所以他不需要用任何狠话来威胁慕容枭,只需要告诉他:
你动了我的人,我就有权让这件事变成两国邦交的大事,而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息事宁人。
慕容枭听懂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了下头。
秦九推门出去。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正厅里的烛火吹得齐齐矮了半寸。
他穿过青石甬道,出了四皇子府大门,上了马车。
青竹坐在车辕上回头问他是不是回醉春阁,秦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搁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去总部。”
马车在寂静的朱雀街上驶出去。
秦九靠在车壁上,他得确定一件事:安北王遇刺那天,慕容枭到底在不在乌兰山南麓。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刚才按在慕容枭胸口那一掌已经留了几分余地,如果再加半成内力,慕容枭的肋骨至少要断三根。
但他没有加,倒不是因为楚景皓那声“哥”,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安北王遇刺时,刺客用的箭是北朔狼牙箭,缠绳手法却是西戎的。
能做到这种细节的人,要么是西戎最顶尖的细作,要么是一个对北朔和西戎都极其了解的人。
而慕容枭,恰恰是后者。
秦九把手指收进袖口,重新闭上眼。这个局,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一层。
他不介意在棋局里多一个慕容枭,但他需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棋子,还是棋手,还是既是棋子也是棋手。
不管怎样,敢动沈栖舟,这笔账他迟早要算清楚。
马车在朱雀街上拐了个弯,驶入城西泰和街尽头那家当铺的后巷。
秦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当铺库房那面旧砖墙上透出来的微弱灯光,推门下车。
老徐头正在油灯下擦拭那把铜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行了个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通往地下的暗门推开。
……
秦九的马车离开门口后,楚景皓在正厅里站了很久。烛火把他宝蓝色的背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慕容枭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右膝和腰侧被踹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楚景皓踹他的那两脚用了全力,踢在身上是真疼,但他一声没吭。
他认识楚景皓这么多年,知道这只鸟儿平时笑嘻嘻的什么都不计较,真要计较起来比谁都狠。
他活该。
管家带着府上的大夫匆匆赶过来时,楚景皓才像是被人从沉默里拽出来。
他转过身没有看慕容枭,对管家说了句“带他去厢房”,声音还是哑的,然后自己先往后院走了。
大夫在厢房里替慕容枭处理了胸口的淤伤,又把了脉,开了张方子,说内伤不重,但需要静养几天。
慕容枭从头到尾没有看大夫一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楚景皓没有进来。
大夫走后,慕容枭把外袍披上,自己沿着回廊走到楚景皓的寝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灯。
楚景皓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只青瓷茶罐,秦九带来的那罐碧螺春。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拇指慢慢转着罐底的圈足,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转进罐子里封存起来。
听见门响,他手一顿,把茶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慕容枭推门进来,白发在烛火下泛着淡淡冷光。他站在门口看了楚景皓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楚景皓没有看他。
“阿皓。”慕容枭伸出手,手指轻轻覆上楚景皓放在膝上的手背。
楚景皓触电一般把手抽回来,反手一巴掌扇在慕容枭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