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用了全力,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慕容枭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白发遮住了半边脸。
“别碰我!”楚景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
慕容枭慢慢转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被扇红的左颊。他看着楚景皓,眼底没有愤怒,黑沉沉的。
那是比温柔更危险的侵略,他嘴角翘起来,笑了一下:“手疼不疼?”
楚景皓看着他的笑,后背窜过一阵寒意,这样的眼神他见过。
那大半年里,每次他被这个人按在锦缎被褥里强迫的时候,每次他哭着求他停下来的时候,还有每次他说“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的时候……慕容枭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像草原上的狼盯着自己唯一不肯驯服的猎物时的专注,他不折磨你,也不恨你,只是不放手。
“疯子。”楚景皓扭过头。
慕容枭没有否认。他确实是个疯子,从第一眼见到楚景皓就疯了。
那种疯不是失去理智的疯,而是太理智了,理智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愿意付出什么代价,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看别人一眼。
所以他把楚景皓困在行宫里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在做错事,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那道光。
直到光快灭了,他才发现留住一道光的唯一方式不是把它关在笼子里,而是让它自己愿意为你亮。
“你那位哥,”慕容枭忽然换了个话题,“秦侍郎,内力深不可测。”
“这种内力不是几年能练成的,至少要十几年的苦功,而且必须从小用特殊功法压着内力在经脉里反复淬炼。”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文臣……全京城都在传他活不过明年春天,现在入冬了,也没见他咳死。”
“关你屁事。”楚景皓硬邦邦地怼回去。
慕容枭看着他,觉得好笑。这只鸟儿现在浑身是刺,但每一根刺都在发抖。
他忽然伸手揽住楚景皓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拉。
楚景皓猝不及防被他拽过去,后背撞在他胸口上,抬手又要打。
慕容枭抓住他的手腕,五指收拢,力道不重但刚好让他挣不开。
“能不能亲完再打?我想你了。”
楚景皓的手僵在半空中。
慕容枭的脸离他不到半尺,白发从肩头垂下来,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楚景皓的倒影。
不是五年前那个从马背上滚下来笑得像阳光的少年,是一个眼角还红着、想推开他又推不动的男人。
慕容枭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很轻,轻到不像那个会把楚景皓困在行宫里大半年不让他踏出帐门一步的慕容枭。
他只是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楚景皓的下唇,然后停在那里,没有深入,也没有掠夺。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楚景皓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
在慕容枭吻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烛火下轻轻颤了颤,手指还攥着慕容枭的衣襟,指节发抖。
慕容枭等了片刻,最后把吻落在他的眉心。
“阿皓,”慕容枭的声音从他眉心传下来,低沉沙哑,“我在行宫旁给你重新扎了一座帐篷,比你以前住的那座大两倍,帐顶上开了天窗,晚上能看见星星。”
“帐篷外面种了你喜欢的格桑花,花种是从南漓运过来的,今年刚发芽。”
“我还让人从西戎带了十几只画眉鸟回来,养在帐篷旁边的大笼子里,每天让专人给它们添水添食。”
“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放着。想走也可以,想去哪儿都行……带上我就行。”
楚景皓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了两下,他突然大笑起来,眼底满是嘲弄,之后狠狠把人推开!
“想我了?但我恨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慕容枭,你听清楚了。五年前我不愿意,五年后我还是不愿意。”
“你把我关了那么久,你以为放我走就能一笔勾销?你做梦!”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眼眶还是红的,里面只有被反复伤害之后冷透了的决绝。
慕容枭看着他,狼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之后恢复成那种黑沉沉的底色。
楚景皓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转身大步离开,消失在廊道尽头。
慕容枭坐在床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烛火在房间里跳了又跳,把他一头白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楚景皓抽他耳光时震出来的微微刺痛。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个淡青色的掌印,秦九的内力留下的余劲还在,不算太重,但也够他疼上几天。
罢了,养好伤再说,他的人总不能跑了。
……
秦九回到醉春阁时已是后半夜。
他在暗网总部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慕容枭入境以来所有能查到的动向全部调了出来。
从乌兰山南麓到京城,每一处落脚点,每一个接头人,每一次出现在人前的痕迹。
情报拼到一半时,青柏从北境传回墨鸦的飞隼密信:
乌兰山南麓峡谷里除了西戎人的铁钩残片,还找到了一小截被烧过的羊皮卷残片,上面残存的朱砂纹路跟慕容枭面具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慕容枭确实到过安北王遇刺的现场,但时间点不对……残片被烧的时间比安北王遇刺早了至少两天。
也就是说,慕容枭在安北王遇刺之前就已经到过乌兰山南麓,但他不是去杀人的,他是去等人的。
等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秦九把情报锁进暗格,起身离开总部。
他回了醉春阁,在一楼浴室里把今晚沾上的血腥气和暗室里的陈年霉味仔仔细细洗了个干净。
热水从肩头淋下来,顺着锁骨往下淌,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慕容枭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一个活着的北朔国主,是安北王一案最关键的人证,也是牵制哲别木最有力的筹码。
而且,一个对楚景皓余情未了的慕容枭,是四皇子府里一颗可以被撬动的钉子。
秦九把手放下来,嘴角扯了下,起身换上干净的月白中衣,推门出去。
顶楼的槐花蜜蜡灯还亮着。烛芯被剪得很短,火苗稳稳地燃着,把满室染成暖黄色。
沈栖舟侧身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上,左手腕的金铃手镯滑到最细处,铃铛被被褥裹着发不出声响。
他的呼吸绵长均匀,脸上已经没有那晚刚受伤时的惨白,恢复了几分惯常的血色。
秦九在床沿坐下,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沈栖舟的眼睫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
秦九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过他唇角,之后他掀开被子,轻轻躺下去,侧身把沈栖舟拢进怀里。
沈栖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把脸埋进秦九的肩窝,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中衣的前襟。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把人打了?”沈栖舟的声音从秦九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还裹着浓重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