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安静了一瞬。
淮州盐务,那是本朝最肥的缺之一,也是水最深的泥潭。
盐运使手握盐引批文,知府管着漕运码头,通判捏着税赋账册,层层盘剥,年年分赃。
都察院暗中查了半年才敢把折子递上来,说明这案子背后牵涉的早已不止是地方官,而是朝中有人替他们撑伞。
这把伞有多大,张老大人不敢说,所以他把折子递上来,请求朝廷另派钦差。
不是他不查,是他这把老骨头扛不住查下去之后的反弹。
皇帝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脸色沉下来。他把折子合上放在龙案上,扫了一圈满殿朝臣:
“淮州盐务贪腐,都察院查了半年,涉案官员从上到下。此案需要派钦差前往淮州彻查,诸位爱卿,谁愿领旨?”
没有人应声。
林敬业攥着笏板低下头,他是户部尚书,管的是天下钱粮,淮州盐务的账册他看过,但他也知道那潭水有多深。
周文渊垂着眼一动不动,他是礼部尚书,盐务跟他没关系,但他也知道朝中凡是碰过盐务案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贺成站在武官队列里,眉头拧成一团,他是武将,查贪腐不是他的本职。
秦弘今天身体不适告假,六部皆没人吭声。
短暂的沉默之后,四皇子楚景皓从皇族席上站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朝服,娃娃脸上的表情难得严肃:“父皇,儿臣愿往。”
“儿臣这些年在南漓、西戎、东煌都待过,跟各国商人都打过交道。”
“盐务说到底也是买卖,儿臣不懂刑律,但儿臣能算账。淮州的账,儿臣能算。”
他说得并不轻巧,带着几分自知之明,他不懂刑律,但他能算账。
二皇子楚景川皱了下眉,从皇族席上迈出一步:“儿臣也愿往。”
他看着四皇子,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无奈。
“四弟这些年确实跟商人打过不少交道,但淮州盐务背后不止是商人,还有地方官府和朝中势力的勾连。四弟性子直,得罪人的事他做不来。”
满朝文武的表情同时变得微妙起来。
二皇子平时在朝堂上一句话都不多说,今天却为了替四皇子挡这个烫手山芋主动站出来争。
这说明淮州盐务这趟浑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五皇子楚景衍也从皇族席上站出来,先看看楚景川又看看楚景皓,然后转向皇帝:
“父皇,儿臣以为,二哥常年戍守边关,对地方官场的人情世故未必熟悉。”
“四哥这些年确实跟商贾打过不少交道,算账是长项,但淮州的事不止是账面上的问题。”
“盐引、漕运、税赋、地方帮派,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
“太子殿下今日身体不适未能列席,儿臣在户部管了实务,跟户部、工部、刑部都打过交道,淮州这趟差事,还是儿臣去吧。”
楚景皓张嘴要反驳,被楚景川用眼神按住了。
楚景衍的话条条在理,太子不在,二皇子是边将,四皇子是游历皇子,只有五皇子在户部有实职,跟各部都打过交道。
而且查盐务需要调用户部的账册、工部的漕运记录、刑部的案卷,五皇子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靠在龙椅里,看着自己几个儿子争来争去,先是揉了揉眉心,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欣慰,这几个孩子在这种烫手山芋面前不是互相推诿,而是争着往前冲。
但更多的是无奈,这几个孩子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板。
四皇子算账行,但不懂官场险恶;二皇子刀快,但砍不断人情网;
五皇子实务熟,但他手里已经有一摊户部的事,再加一摊淮州盐务,怕是撑不住。
就在这时,殿中传来几声轻咳。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文官队列最前排,秦九正用一方素绢帕子掩住嘴唇,帕子边角绣了一朵金色槐花。
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口,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从容,嘴角还挂着淡笑。
紫袍金鱼袋,位同皇子,他今天站在文官队列里比任何人都扎眼。
“陛下,”秦九往前迈了一步,朝皇帝行了一礼,“几位殿下各有职责在身,淮州盐务案涉及面广,查起来耗时耗力,几位殿下若为此耽误了本职,反倒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皇帝,语气依旧温和,但满殿朝臣都在他话里听到了刀刃出鞘的声音:
“臣年轻,得罪人的事还是交给臣来办吧。臣保证,年前结案。”
满殿哗然。
年前结案,现在是腊月初,离除夕不到一个月。
淮州盐务案都察院查了半年才递上折子,他要在不到一个月内结案?
林敬业手里的笏板差点滑下去,周文渊扯了下嘴角,贺成在武官队列里瞪大了眼。
秦昭站在武官队列里张了张嘴,那句“你疯了”差点脱口而出,但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弟脸上那个笑,不太对劲。
皇帝看着秦九,沉默了几息。
秦九入仕不到一年,诸多事情办的好,他信得过秦九的能力,但淮州盐务不同。
那潭水太深,背后牵涉的势力太杂,把他刚认回来的儿子推到那潭浑水里,万一有什么闪失……他不敢往下想。
“秦卿,这案子都察院查了半年才把折子递上来。离除夕不到一个月,你拿什么保证年前结案?”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九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不紧不慢地展开。
站前边的老臣伸长脖子看过去,哎我去!这可是通缉令!
十七张暗夜楼的悬赏令,每一张都画着秦九的画像,每一张都标着赏金数额,每一张都落了雇主的署名。
这玩意他居然敢直接拿到朝堂亮出来!
秦九把最上面那张递到高公公手里,高公公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骤变,快步呈到龙案上。
“陛下,这些悬赏令是暗夜楼昨夜呈交大理寺的证物,雇主要臣的命。”
秦九的声音依旧平稳,“臣把这些名单仔细看了一遍,雇主们给的赏金数额多的……让臣都要嫉妒了。”
“臣不才,略懂刑律,买凶刺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所以臣请旨,以查贪腐案为名,将涉案人员以及名单上重金买凶的雇主们一网打尽。”
“年后朝堂上干干净净,陛下也能过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