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怀缨深吸一口气,算了,反正就一晚,忍忍就过去了。
丫鬟春兰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待会儿进去见了丞相大人要……”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念了一路了,跟我伯母一个样。”贺怀缨无奈打断对方。
春兰抿着嘴笑了一下,不再多说。
贺怀缨站在马车旁边,正低头想着待会儿进去要怎么保持端庄,才能不让秦昭在家人面前丢脸,余光忽然瞥见巷口又转进来一辆马车。
朱轮,紫缰,银铃。车帘上绣着五爪团龙。
贺怀缨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是陛下御赐的朱轮马车,全京城世家子弟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坐——秦侍郎。
马车在府门口停稳,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青竹,他掀开车帘,恭恭敬敬地朝里面说了一句:
“公子,到了。”
几息后,一只手从车帘后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铃手镯,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贺怀缨的目光落在那只金铃手镯上,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见过这只手。
不,她见过这只手的主人。
去年秋天五皇子婚宴上,站在秦侍郎身边的花魁,醉春阁的栖舟公子。
“这就是那个……京城第一花魁?”她当时脱口而出。
贺成瞪了她一眼:“别乱说,那是秦侍读的人。”
那时候秦九还不是秦侍郎,贺怀缨当时也没太在意,只觉得栖舟公子长得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真人。
此刻,她终于又见到了那个“不像真人”的人。
沈栖舟从马车里走出来的时候,暮色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坠着一块墨玉。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晚风轻轻吹起。
他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嘴唇的颜色比涂了胭脂还艳。
贺怀缨倒吸了一口气。
美,比女人还……
不是,贺怀缨你争点气!你是个女人,怎么能被一个男人比下去?
但很快她又想通了,比下去就比下去吧,对方是栖舟公子,自己一个在边关风吹日晒了二十多年的武将之女,要是比人家好看才不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沈栖舟抱拳行了一礼。
标准的武将抱拳礼,跟她平时在兵部给贺成行礼一模一样。
沈栖舟刚从马车上走下来,看见她这个动作,脚步顿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弯起,眼尾的弧度也跟着上扬,像是暮色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他朝贺怀缨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动作轻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贺怀缨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娘的,笑起来更好看了。
就在这时,丞相府的大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昭从门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但他稳住了,稳住之后大步流星地走到贺怀缨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贺怀缨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再说话,但谁都不想先移开目光。
丫鬟春兰在旁边低着头,本想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后来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
“咳咳,秦将军,小姐,外面冷。”
秦昭这才回过神来,也干咳一声,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怀缨请。”
贺成满意地点点头,率先迈步进了大门。
从秦昭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小声地说了一句:“你今天……挺好看的。”
秦昭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你……你也好看。”他说得结结巴巴,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贺怀缨瞪了他一眼,快步走进门里,耳垂上那对珍珠耳坠在灯笼的光里晃来晃去。
春兰憋着笑,跟在她家姑娘身后,心想:我家姑娘这是被秦家大公子吃得死死的了。
另一边,秦九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跟秦昭和贺怀缨打了声招呼。
他今天没有穿大氅,就那么一身紫袍站在寒风里,衣摆在风中轻轻翻飞。
沈栖舟站在马车旁边,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暮色沉沉,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修长,一个挺拔,在地砖上慢慢靠近,然后交叠在一起。
秦九在沈栖舟面前站定,伸手把他鹤氅领口的一根碎发拨到耳后。
“冷吗?”
沈栖舟仰着脸看他,嘴角翘起来:“本楼主什么时候怕过冷?”
这话说的, 也不会知道那晚要“取暖”的人是谁。
秦九笑了一下,手指从他耳垂上滑过,触到那枚小小的耳坠,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冷就好,进去吧,爹等很久了。”
沈栖舟的眉头微微一动:“我也要叫他爹?”
秦九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暮色里的最后一缕光:“不然呢?叫他秦大人?”
“你我还没……哼。”沈栖舟不再说什么,伸出手握住了秦九的手。
十指相扣。
金铃手镯在暮色里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进丞相府的大门,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正厅里,秦弘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赭红色的家居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发丝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茶盏、果盘和几碟小点心,都是厨房刚端上来的。
秦家现在的夫人是秦弘的继室,秦昭的生母,此刻坐在他旁边,她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褙子,面容慈祥,头发虽然花白但看起来比秦弘年轻几岁。
她见秦昭和秦九带着人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站起来迎了上去。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夫人拉着贺怀缨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
“好孩子,长得真俊,不像那些娇滴滴的贵女,一看就是实诚人。”
贺怀缨低头行了个礼:“伯母过年好。”
“好好好,都好。”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又转头看向沈栖舟。
她的目光在沈栖舟脸上停了一下,眼底闪过抹惊艳,但很快被慈祥的笑意盖了过去。
“这就是栖舟吧?小九和阿昭都常提起你。”夫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栖舟的手背。
“好孩子,长得真好看,比小九说的还好看。”
沈栖舟垂下眼,莞尔,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伯母过年好。”
秦九站在旁边,看着沈栖舟这副乖巧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他家这只猫儿,在外人面前是暗夜楼楼主,到了长辈面前,却乖得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
……前提是别扯他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