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弘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目光从秦昭身上移到贺怀缨身上,又从秦九身上移到沈栖舟身上,清了清嗓子:
“都坐吧,别站着了。年夜饭还得一会儿,先喝茶,吃点果子。”
众人落座。
秦昭拉着贺怀缨坐在自己旁边,离得近得都快贴上了。
贺怀缨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秦昭又贴过来半寸。
贺怀缨再挪半寸,秦昭再贴过来半寸。
丫鬟春兰站在贺怀缨身后,低着头,嘴角快压不住。
秦九坐在沈栖舟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案几下面握在一起,谁都没松开。
沈栖舟的手指在秦九的掌心里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得秦九心猿意马,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借着茶水的苦涩压住嘴角的笑。
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边喝茶一边打量两对年轻人,越看越满意,转头对秦弘小声说了一句:
“老头子,今年除夕,热闹。”
秦弘端着茶杯,没接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年夜饭吃得宾主尽欢。
秦昭喝得脸都红了,端着酒杯非要跟贺怀缨碰杯,贺怀缨拗不过他,陪他喝了两杯,结果秦昭自己先趴下了。
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还在嘟囔:“怀缨……你真好……真好……”
贺怀缨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他脑袋从胳膊里捞起来,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酒渍。
秦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咧嘴笑了,像个傻子。
秦弘坐在主位上,看着大儿子这副德行,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挡住嘴角的笑。
秦夫人倒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这孩子实诚,实诚”。
秦九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饺子,时不时往沈栖舟碗里夹一个。
沈栖舟面前的碗堆得跟小山似的,他瞪了秦九一眼,秦九假装没看见,继续夹。
“本楼主吃不下了。”沈栖舟低声说。
“才吃了十二个,”秦九头都没抬,“你平时能吃十八个。”
沈栖舟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人连他吃几个饺子都记着?
他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低头又吃了两个,心想:算了,大过年的,不跟他计较。
饭毕,秦昭的酒醒了大半,从桌上爬起来,抹了把脸,精神抖擞地拉着贺怀缨往外走:
“走走走,今晚朱雀街有灯市,一年就这一回,不去可惜了。”
贺怀缨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丫鬟春兰一眼,春兰会意,赶紧跟了上去。
秦九站起来,把手伸给沈栖舟:“走吧,带你去看看京城的除夕夜。”
沈栖舟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借力站起来,顺手整了整鹤氅的领子。
“本楼主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还用你带?”
秦九握紧他的手,嘴角弯了弯:“那不一样,以前你是看客,今晚你是我的看客。”
沈栖舟没接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朱雀街。
除夕夜的朱雀街比平时热闹了十倍不止。
两旁的店铺全都开了门,门口挂着各色灯笼,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花灯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年糕的铺子前排着长队,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街上人山人海,有拖家带口的,有成双成对的,有呼朋引伴的。
孩子们手里拿着糖人儿和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秦昭和贺怀缨一钻进人群就不见了踪影。
秦九站在街口,看着大哥拉着贺怀缨消失在人群里,无奈摇头。
他转头看向沈栖舟,沈栖舟正盯着街边一个卖面具的摊子看。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神明的,还有各种动物造型的。
最显眼的是一排狐狸面具,白底红纹,眼睛处挖了两个洞,面具两侧画着红色的云纹,看起来又妖又美。
沈栖舟走过去,拿起那只狐狸面具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往脸上一扣。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唇。
那双极眼睛在面具后面更显眼了,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弯刀。
嘴唇在面具下方露出来,嘴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
摊主是个老头,看见沈栖舟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
“公子戴这面具,绝了!比那画上的狐仙还好看!”
沈栖舟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在摊上,又拿起一只狐狸面具,但颜色是玄黑,纹路是银色的,他转身递给秦九。
“戴上。”
秦九接过面具,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栖舟,把面具扣在脸上。
玄黑面具遮住了他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了二十六年的东西,在面具后面终于不用再藏了,冷厉、锋芒、杀意,还有对沈栖舟独有的温柔。
两个人戴着面具并肩站在灯火阑珊处,一个白面红纹,妖冶如狐;一个玄面银纹,沉静如渊。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那两位公子是哪家的?怎么从没见过?”
旁边的人接话:“没见过就对了,这样的人见过一次还能忘?”
秦九充耳不闻,牵着沈栖舟的手往灯市深处走去。
朱雀街中段最热闹的地方,是一排卖花灯的摊子。
这里的花灯比别处的精致,形状各异,画工精细。
最抢眼的是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四季花鸟,烛火一点,灯轮转动,花鸟鱼虫像是在灯上活了过来。
秦九拉着沈栖舟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正要问价,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并肩站在相邻的摊位前,都戴着面具,一个戴的是兔子的,白绒绒的耳朵竖在头顶,看起来又乖又软。
另一个戴的是狼的,青铜色的面具,线条冷硬,狼眼处用朱砂点了两笔,看起来凶戾又危险。
戴兔子面具的人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着同色的大氅。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正指着摊上一盏莲花灯跟旁边的人说:“这个好看,买这个。”
戴狼面具的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坠着一块血玉。
他站在那人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身边人,目光专注得像在看这世上唯一的光。
秦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栖舟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秦九身边,目光落在那个戴狼面具的人身上。
秦九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但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个人,慕容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