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的紫袍袖口挽到了肘弯,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上面还沾着几片梅花瓣。
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脸上依旧是温和从容,但额角的薄汗还没干透。
慕容枭的白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他的外袍解开了系带,敞着怀,露出胸膛,上边还有几道指甲印。
他的呼吸比秦九重一些,但腰背挺得笔直,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秦九,眼底有不甘,也有其他的东西。
痛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架了。
在北朔王庭,他是国主,没有人敢跟他动手。
哲别木那些人是武将,但跟他交手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留几分,怕伤了他,怕担责任。
只有秦九,这个在中宸朝堂上装了一年病秧子的文臣,打他的时候每一掌都用全力,每一脚都往要害踢,毫不留情。
慕容枭抬手擦掉嘴角的一丝血痕,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容跟他平时在北朔王庭里端着的国主姿态完全不同,这是属于草原男儿的痛快。
“再来。”
秦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把挽起的袖口放下来,整了整衣领。
“不来了,再打下去,四殿下该哭了。”
楚景皓站在正厅门口,听见这句话,气得把手里的酒瓶往桌上一墩:
“谁哭了!我是心疼我的院子!你们知不知道那两棵红梅是我花了几百两银子从南边运过来的!一棵三百两!两棵六百两!被你们打断了一棵!”
他越说越气,冲进院子里,蹲在那棵歪掉的红梅树旁边,心疼地摸了摸断掉的枝条,然后抬头瞪了慕容枭一眼。
“你赔!”
慕容枭看着他,嘴角那抹痛快的笑意还没收干净,眼底的光忽然变了。
从狼的凶戾变成了另一种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揉进骨血里的东西。
“赔。”他声音低沉,“我让人从北朔运十棵来,比你这棵高两倍,花开得比这棵大三倍。”
楚景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转过身去,嘟囔了一句:“谁要你的树。”
慕容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秦九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楚景皓带来的那瓶酒,拔开瓶塞闻了闻,是上好的女儿红,年份不低,酒香醇厚。
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走过来的慕容枭,一杯自己端起来。
慕容枭接过酒杯,在石凳上坐下来,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液,又抬头看了看秦九。
“你刚才那招,用的不是中宸的功夫。”
秦九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嗯,南漓的,跟一个老道士学的。”
慕容枭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再追问,反正问了秦九也不会说。这个人的底牌,永远比你以为的多一张。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被摧残过的后院里,喝着酒,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把歪掉的那棵红梅树上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酒液里,在杯面上打了几个转。
楚景皓在旁边指挥下人收拾残局,一会儿喊“那块砖碎了换新的”,一会儿喊“石桌搬到那边去别挡路”,语气气呼呼的。
秦九端着酒杯,看着楚景皓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开口:“你选他,不只是一见钟情吧。”
慕容枭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秦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语气淡淡的:
“五年前你把他困在北朔,那大半年里,他每天坐在帐篷外面看南方。你后来放他走……”
“因为你怕了。”
慕容枭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秦九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温度,但不是对慕容枭的。
“你怕他变成一个没有光的人,这五年你每一天都在后悔,但你没有来找他,因为你怕他还在恨你。”
“你怕你来了,他看你的眼神跟五年前最后一天看你的眼神一样——空的。”
“那种眼神,你受不了。”
慕容枭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液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他没有擦,只是把酒杯重重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九,你是来跟我谈合作的,还是来揭我伤疤的?”
秦九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都有。”
慕容枭盯着他看了几息,也笑了。
草原上的狼在面对另一个顶级捕猎者时才会露出的警惕欣赏。
“说吧,你要什么。”
秦九放下酒杯,靠在石桌边沿,姿态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但他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铅块。
“西境。宁家。西戎。”
六个字。
慕容枭的瞳孔微微缩了下。
秦九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宁家在西境盘踞了七代,手里有五万宁家军,掌控着三州十五县的军政财权,跟西戎王庭有暗线往来。”
“腊月初九,宁崇远在凉州都督府密会了西戎特使阿古拉,密谈两个时辰,阿古拉走的时候带走了三车货物,清单不明。”
慕容枭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在朝堂上扳倒了太后和崔家,但宁家比崔家大十倍,根深十倍。要动宁家,光靠朝堂上的力量不够。”
秦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他看着慕容枭的眼神变了,那层温和从容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里边深不见底。
“我需要你帮忙,北朔跟西戎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你们手里有西戎王庭最详细的情报。”
“兵力部署、将领派系、粮草调度、王庭内部的权力结构,甚至那个阿古拉,你们也认识。”
慕容枭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倒是直接。”他把酒杯放下来,声音低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北朔国主,你是中宸的臣子。我帮你搞西戎,等于北朔跟中宸联手对付西戎。”
“这件事传出去,主战派那边会立刻翻脸,说我跟中宸私下结盟,背叛北朔的利益。”
“我知道。”秦九说,“放心,今天这件事传不出去。”
慕容枭的眉毛微微一动。
秦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