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崇山从椅子里站起来,佝偻的脊背慢慢挺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聚起困兽犹斗时最后的那点凶光。
“楚景曜,你以为你把老夫的底牌翻出来,老夫就会投降?老夫在西境守了三十年,宁家在凉州城立了七代!”
“这座城里,就算只剩下三万宁家军,也都只听老夫一个人的话。你一个人进了城,你那些暗网的杀手能替你挡几把刀?”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
正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宁家的亲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全是灰,眼睛里满是恐惧。
“老将……将军!不好了!城外的大军开始攻城了!”
宁崇山的手僵在半空中:“什么?!”
那亲兵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东门、西门、北门同时遭到攻击!南门……南门也……”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一柄刀从他的胸口穿了出来,刀尖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亲兵的身体倒了下去,露出身后站着的人。
封楼和青松。
他们的身后站着几十个人,全是暗夜楼和暗网的顶级杀手,一色的玄衣,一色的鬼面具。
宁崇山看着那俩人,又看了看正厅外面。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宁家亲兵的尸体,血迹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在晨光里触目惊心。
“你……你们什么时候进城的?”宁崇山的声音在发抖。
封楼擦掉刀上的血,语气平淡:“昨夜。”
宁崇山猛地转头看向秦九。
秦九站在正厅中央,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烟花信号筒,在宁崇山面前晃了晃,然后拔掉引信。
“咻——啪!”
一道红色的烟火从宁家府邸的正厅里冲天而起,在凉州城的上空炸开,散成一朵巨大的血色烟花。
城门外,秦昭看见了那朵血色烟花,他拔刀出鞘,声音在旷野上炸开。
“攻城!”
几万大军同时发出震天的吼声,声浪在旷野上回荡了又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凉州城,破了。
从秦九发出信号到城门失守,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秦昭带着一万京营精锐从北门攻入,楚景衍带着两万边军从东门突破,两路大军在城中心会师的时候,宁家军还在城墙上茫然四顾。
他们的通讯线路被暗网切断了,东门失守的消息还没传到北门,北门沦陷的消息还没传到西门。
三座城门在半个时辰内相继失守,守军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状态下被缴了械。
但秦九没有大开杀戒。
他站在宁家府邸的正厅门口,看着封楼带着杀手们把宁崇山从正厅里押出来。
宁崇山的白发散落在肩头,暗金色的常服上沾了灰尘,手腕上锁着铁链,走路的步子踉跄沉重。
他脸上的神情空洞,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根须上还带着泥土,但已经再也扎不回去了。
宁家的族人被一批一批从府邸的各处押出来。
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有十几岁的少年,还有尚在襁褓的婴儿。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骂,有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秦九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刀锋。
宁家族人中一个老太太挣脱了押送的士兵,扑到秦九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秦大人!秦大人!宁家世代忠良,宁家为朝廷流过血,宁家没有反!您不能这样对宁家!您不能啊!”
秦九低下头看着那个老太太,看了几息,蹲下来与她的目光平视。
他的声音很轻:“宁家没有反?那你告诉我,腊月初九,您儿子在凉州都督府密会西戎特使,谈了什么?”
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您告诉我,宁家在西境养了多少私兵?八千?一万?还是三万?”
“这些私兵的粮饷从哪儿来的?是从朝廷拨给西境的军费里贪污的,还是从西境百姓的赋税里盘剥的?”
老太太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子被软禁在凉州都督府的时候,宁家有没有问过他一句‘殿下您冷不冷’?”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停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秦九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被押在院子里的宁家族人。
“缴械不杀。宁家已经倒了,你们自己权衡一下。”
“想活的,放下武器,排队出城,朝廷会给你们一条活路。想死的,我不拦着,但别在凉州城里死,别脏了凉州城百姓的地。”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第一个宁家的亲兵放下了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刀剑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在院子里回荡了又回荡,像一场金属的雨。
宁崇山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自己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押出院子,自己经营了三十年的基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楚景曜……你……”
秦九转过身看着他,微笑:“宁将军,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父皇说了,要活的。他要亲自审你。”
宁崇山的脸白得像纸。
凉州城的百姓没有受到任何骚扰。秦九下令,所有士兵不得进入民宅,不得抢夺财物,不得骚扰百姓。
违令者,斩。
几万大军在凉州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甲胄铿锵,刀枪如林,但没有一个人走进百姓的院子,没有一个人拿走百姓的一针一线。
凉州城的百姓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偷看这些来自京城的士兵,看着他们整齐的队列、严肃的表情和克制的行为,心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变成了好奇,好奇一点一点变成了敬佩。
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水从门后面走出来,递给路边一个站岗的士兵。
士兵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军令在身,不敢受”。
老太太愣在原地,端着那碗水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句:
“老头子,出来看看吧,朝廷的兵,跟宁家的兵不一样。”
“真不一样?”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