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软禁了一个多月。
被救出来时他的脸色苍白,瘦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深陷,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墨。
衣裳还是那件从京城穿来的玄色劲装,但已经皱巴巴的了,袖口和领口都脏了。
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
他坐在都督府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和几只杯子。
茶是秦九带来的,碧螺春,今年新上的贡茶。
太子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看了很久。
秦九坐在他对面,穿着那身月白色的便装,头发用玉簪束着,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楚景衍坐在秦九旁边,铠甲还没脱,铠甲上还沾着凉州城的风尘,但他的表情已经放松了下来。
三兄弟坐在凉州都督府后院的石桌旁,喝着茶,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三个人的肩头。
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碎了,碎成满地的金箔。
安静了很久。
久到壶里的茶凉了,久到海棠花落了满桌。
太子放下茶杯看着秦九,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感激和释然。
“谢谢。”
秦九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都没有看太子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株海棠树上。
“谢我什么?”秦九语气平淡。
太子沉默了几息,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谢你来救我。谢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带着几万大军,千里迢迢来西境。谢你……”
“行了。”秦九打断了他,放下茶杯,终于转过头看着太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我来西境,不是来救你的。”
太子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
秦九靠在椅背上,嘴角似笑非笑。
“我是来替我娘报仇的。二十六年前,宁家害死了她。我等了二十六年,等来了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你被软禁,就是这个机会。所以你别谢我,你应该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被软禁,才给了我出兵的理由。”
“哦对了,宁家会反,你会来西境……也在我的棋盘上。”
太子没有说话。
秦九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冷到让坐在旁边的楚景衍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以为我来西境是为了救你?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带着几万大军冒着跟宁家开战的风险,是为了你?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来西境,是为了清算。清算宁家二十六年前的账,清算宁家在西境三十年的账,清算宁家在朝堂上贪墨的每一文钱、勾结西戎的每一封信、害死的每一条命。”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着太子,嘴角那抹笑容变得更加微妙。
介于嘲讽和认真之间,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
“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反正宁家已经倒了,你没了根基,杀你跟杀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下,语气恶劣起来:“杀了你,储位就空出来了,我就不用争了。”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楚景衍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看着秦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见秦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太子看着秦九,看了很久后叹了声,苦笑道:
“那你何必一个人千里迢迢来救?你可以在京城等着,等宁家杀了我,你再出兵平叛。名正言顺,干干净净,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但你为什么要亲自来?为什么要冒着被宁崇山杀了的风险一个人进城谈判?”
秦九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楚景衍看见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秦九,语气无奈。
“行了,你别装了。一路上杀了那么多人,杀人的时候还在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情不好。”
秦九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楚景衍跟他共事了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
秦九在不高兴的时候,话最少;在非常不高兴的时候,笑最多。
他这一路笑得太多了,多到不正常,简直是疯子一个。
“你从京城出发那天就不对劲,”楚景衍继续说,“担心就担心,何必说话刺他,试探也不是这样的。”
秦九的手指微微一动。
楚景衍摇摇头:“曜哥,你在担心大哥。担心宁家的残余势力对他动手,担心他一个人扛太多。”
“你杀那么多人,一路上见叛军就杀,杀到累了,杀到脑子里除了刀光血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
院子里安静了。
海棠花还在落,一朵接一朵,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三个人的肩头。
秦九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楚景衍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发青。
太子低下头,看着杯中那朵飘落的海棠花。
花瓣在碧绿的茶汤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只在水面上漂浮的小船,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漂着。
秦九的手终于动了,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想多了。”秦九的声音不大,“我来西境,是为了我自己。我娘的仇,我必须报。宁家的账,我必须算。”
他顿了下,侧头看着太子,“至于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但你是中宸的太子,你死在宁家手里,丢的是朝廷的脸,丢的是父皇的脸。”
“我来救你,不是救你这个人,是救朝廷的脸面。”
他说完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去,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的阴影里。
太子坐在石凳上,看着秦九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楚景衍坐在旁边,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走到太子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这个人,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回事。你别往心里去。”
太子抬起头看着楚景衍,笑了声,满是释然:“我知道。他要是不在乎,根本不会来。”
楚景衍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对。他要是不在乎,根本不会来。”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海棠花还在落,风还在吹,阳光还在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